1930年10月5日。
南京，国民政府大礼堂。
金陵的秋天，梧桐叶落，满地金黄。
这座刚刚确立为“全国政治中心”的城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荣之中。街道上挂满了庆祝“和平统一”的横幅，报童挥舞着号外，高喊着“蒋总司令凯旋”。
但在国民政府那扇庄严的大门背后，气氛却比战场上还要紧张。
这是一场“善后会议”。但在明眼人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土匪窝里的“分赃大会”。
大礼堂内，烟雾缭绕。
蒋介石身披特级上将戎装，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但眼神却像鹰隼一样，冷冷地扫视着台下的各路诸侯。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代表张学良出席的东北军参谋长。他翘着二郎腿，一脸傲气，仿佛这天下是他们东北军打下来的。
右手边，是垂头丧气的晋军代表（阎锡山已下野）、神色尴尬的西北军旧部，以及正襟危坐、眼神闪烁的桂系李宗仁、白崇禧。
“诸位。”
蒋介石清了清嗓子，一口浓重的宁波官话打破了沉默：
“中原战事已毕，国家重归一统。这是党国之幸，民族之幸。”
“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讨善后事宜。军队如何整编？防区如何划分？财政如何分配？请各位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肃穆的会场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委座！”
东北军代表率先发难，语气咄咄逼人：
“少帅拥护中央，三十万大军入关，劳苦功高！按照之前的约定，黄河以北的平津、河北、察哈尔，防务应全权移交东北边防军！”
“还有，中央答应的五百万军费，什么时候到账？”
“凭什么？”
晋军代表虽然是败军之将，但也急了：
“河北是我们晋军撤退的必经之路，要是都给了东北军，我们喝西北风去？再说了，太原的兵工厂还在我们手里，中央不能过河拆桥！”
“那是过去式了！”
李宗仁冷冷地插嘴：
“广西的防务必须恢复！第四集团军的番号不能撤！我们桂系虽然这次没打赢，但也没输光！真要逼急了，广西的山我们也上得！”
争吵声此起彼伏。
地盘、钱、官帽子。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狮子大开口。没人关心河南的几百万难民，也没人关心死在陇海线上的二十万亡魂。
蒋介石坐在台上，脸色越来越阴沉，但他没有发作。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只有让他们互相咬，中央的裁决权才显得至高无上。
……
“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蒋介石猛地一拍桌子，震慑全场。
待会场安静下来，他的目光穿过那群军阀，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地盘的事，稍后再议。先说说军工。”
“沈秘书长，军工委员会的工作，请你向大家汇报一下。”
沈铸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站起身。
他现在的身份，是国民政府新设立的“国防军工委员会秘书长”。虽然没有军衔，但却掌管着全国兵工厂的命脉。
“委座，各位长官。”
沈铸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透着一股冷峻的理性：
“经过这半年的统计与整合，目前全国能维持正常运转的兵工厂主要有五家：汉阳、金陵、上海、巩县，以及刚刚完成资产重组的太原（含原济南产能）。”
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列出一组数据：
“目前，全国月产能为：步枪两万支，轻重机枪五百挺，各式迫击炮一百门，子弹一千五百万发。”
听到这个数字，不少军阀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嘛！这产能足够咱们再打一场中原大战了！”一个粗鲁的师长笑道。
“不够。”
沈铸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点产能，打内战或许够了。但如果发生大规模国战，这点弹药库存，最多支撑三个月。”
会场一片死寂。
“三个月？”蒋介石皱起眉头，“沈秘书长，你这是危言耸听吧？”
“是不是危言耸听，委座心里清楚。”
沈铸直视着蒋介石，又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军阀：
“现代战争拼的是工业消耗。各位长官，你们现在的枪炮，有一半是万国牌，弹药不通用，维修没配件。”
“一旦海路被封锁，进口断绝，我们拿什么打？”
“那你的建议是？”蒋介石问。
“整合。”
沈铸吐出两个字：
“废除各省兵工厂的独立核算，全部收归军工委员会统一管理。”
“统一口径（7.92mm），统一制式（中正式/太原式），统一调配原材料。”
“我的目标是——三年之内，建立起一套能支撑百万大军进行全面抗战的工业体系。”
“全面抗战？”东北军代表有些不屑地嗤笑一声，“沈秘书长，现在天下太平，你说的敌人是谁啊？”
沈铸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那个东北军代表：
“日本。”
这两个字一出，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人不屑，有人迷茫，有人若有所思。但在这一刻，只有沈铸眼里的火是真实的。
……
会议结束后，夜幕降临。
沈铸走出大礼堂，刚准备上车，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杨永泰。
这位蒋介石的“首席智囊”，正站在阴影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秘书长，今天的发言很精彩。”
杨永泰递过来一支烟：“把那帮土军阀震得一愣一愣的。连委座都对你的‘三年计划’动心了。”
“畅卿兄过奖。我只是实话实说。”沈铸没有接烟，只是淡淡地回应。
“实话有时候伤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