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3月12日。
香港,九龙,半岛酒店(ThePeninsula)。
维多利亚港被一场早春的冷雨笼罩,雾气蒙蒙,看不清对岸的港岛。
这座远东最豪华的酒店顶层套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汪兆铭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正焦躁地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他那张即使年近半百依然英俊儒雅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汪兆铭将手中的《大公报》狠狠摔在茶几上,报纸头条赫然写着:《胡汉民院长辞职,赴汤山疗养》。
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疗养,分明是软禁。
“蒋介石这就是在搞独裁!”
汪兆铭声音颤抖,对着身边的亲信陈公博吼道:
“胡汉民不过是和他争论了几句约法问题,就被他扣押了!总理(孙中山)创立的民国,什么时候变成了他蒋某人的私产?”
“他手里有枪,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陈公博叹了口气,递上一杯热茶:
“汪先生,现实就是如此。蒋介石手里有黄埔系,有中央军,现在又刚刚打赢了中原大战,气焰正盛。我们虽然占着‘党统’和‘民主’的大义,但手里没兵啊。”
“没兵……”
汪兆铭颓然坐倒在沙发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这就是中国的悲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
“不。”陈公博压低声音,“我们还有机会。广州那边,两广将领正在集结反蒋。而且……今天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要来。”
“谁?”
“太原的沈铸。”
汪兆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沈铸?那个军火贩子?他是蒋介石的座上宾,会理我们?”
“他是商人。”陈公博意味深长地说,“商人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
晚20:00。
房门被侍者推开。
沈铸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带着一身雨水和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汪兆铭,心中不禁感慨: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此时的汪兆铭,依然是无数青年心中的革命偶像,是那个曾在此地谋刺摄政王、高喊“引刀成一快”的热血少年。但沈铸知道,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汪先生。”沈铸微微欠身,“久仰。”
“沈先生请坐。”
汪兆铭恢复了他那迷人的风度,亲自为沈铸倒茶:
“沈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您在南京搞了个‘军工委员会’,把蒋介石哄得很开心啊。”
“混口饭吃罢了。”
沈铸接过茶杯,并没有喝,而是直视汪兆铭:
“汪先生在香港高举反蒋大旗,这是准备另立中央?”
“是被逼无奈。”
汪兆铭苦笑一声,语气悲愤:
“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蒋介石穷兵黩武,迷信暴力。他对内镇压异己,对外……对外却一味强硬,这迟早会把国家拖入深渊。”
“哦?”
沈铸眉毛一挑:“对外强硬不好吗?难道面对列强,我们要软弱?”
汪兆铭摇了摇头,露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
“沈先生,这就叫刚极易折。”
“你看现在的日本,工业发达,军力强盛。而我们呢?内战连连,民不聊生。”
“如果是蒋介石当家,一旦和日本发生冲突,他肯定会选择硬碰硬。结果呢?必然是生灵涂炭,国家灭亡。”
汪兆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维多利亚港:
“我认为,救国不一定非要流血。有时候,退一步,通过外交斡旋,通过‘和平’的方式来保全国家元气,这才是大勇。”
沈铸听着这番话,心中冷笑。
这就是汪兆铭的逻辑——因为打不过,所以不能打;因为怕死人,所以可以跪下。
这是典型的“失败主义”。
……
“汪先生。”
沈铸放下茶杯,声音变得冷硬:
“您的意思是,如果强盗闯进家里,因为强盗手里有刀,我们就要把老婆孩子送上去,换取所谓的‘和平’?”
汪兆铭脸色一变:“沈先生,你这是诡辩!我是为了国家存续!”
“不,这是现实。”
沈铸站起身,走到汪兆铭身边,指着窗外黑暗的大海:
“您也是留过洋的人,您应该知道物竞天择的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和平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