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直了腰板,平时那副有些佝偻、带着疲态的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昂然挺立的气势。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悲悯的严肃。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住手”,正是出自他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岩石,包括赵东来和他手下已经伸出手的警察,更包括李达康和他身边所有的市委领导!
孙连城?又是他?他……他想干什么?!
李达康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又是这个孙连城!之前拆自己的台,现在又跳出来大吼大叫!他以为他是谁?!沙瑞金吗?!
“孙连城!”
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他死死盯着孙连城,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你!想!干!什!么?!”
那眼神,充满了警告、威胁和“你找死”的意味。
然而,孙连城却仿佛没有看到李达康那杀人般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沉痛和“不得已”的表情更加明显。
他先是对着陈岩石,微微欠身,投去一个“陈老,交给我”的安抚眼神,然后,他转过身,正面迎向李达康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看误入歧途晚辈般的痛心?
“李书记!”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感染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想干什么。我孙连城,只是一个在光明区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党员,一个基层干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达康,扫过祁同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领导,最后又落回李达康身上,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
“李书记,今天这场面,发展到这一步,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不能再沉默了!”
他指向陈岩石,又指向远处悲愤的工人。
“陈老在这里!他是我们党内的老同志,老前辈,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大风厂的历史,更关心工人的疾苦!有他在,我们本来应该虚心听取意见,把情况了解得更清楚,把问题解决得更稳妥!”
“可是您呢?李书记!”
孙连城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质问,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劝谏”的姿态。
“您不问青红皂白,不管前因后果,一心只想着‘清场’,想着用强制手段把工人的声音压下去!
您把陈老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当成什么了?把这一千多名为京州建设流过汗、出过力的工人群众当成什么了?当成麻烦?当成敌人吗?!”
“是,前几天,您命令我,七天之内,必须拆掉大风厂,为光明峰项目扫清障碍。”
孙连城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和压力。
“作为您的下属,作为项目总指挥,我……我咬着牙,想尽办法,甚至不惜……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总算是……总算是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我承认,方式可能欠妥,留下了后患。但那是为了执行命令!”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幡然醒悟”般的正义感。
“可是现在!李书记!当我看到陈老不顾年迈赶来,当我看到工人们绝望的眼神,当我看到您为了掩盖……
为了尽快平息事态,甚至要对陈老不敬,要强行清场的时候……我作为一个有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我的良心,我的党性,不允许我再沉默下去了!”
孙连城上前一步,距离李达康更近了些,他的眼神无比“恳切”,无比“沉痛”,仿佛在看着一个正在滑向深渊的同志。
“李书记!收手吧!不能再错下去了!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清场,不是压制,而是倾听!是反思!是解决问题!陈老在这里,就是给我们机会,给政府机会!
您如果一意孤行,继续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对待群众,对待老同志,那……那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是万劫不复啊!李书记,三思啊!”
孙连城这番“大义凛然”、“犯颜直谏”的表演,落在不同人的眼里,产生的效果简直是天壤之别,冰火两重天。
在场所有的体制内官员、干部,无论是李达康带来的市委班子,还是祁同伟带来的省厅随员,甚至包括赵东来手下的部分中层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