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突然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重症患者，一个即将撞向冰山还浑然不觉的泰坦尼克号，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白痴！
华夏官场，自有其千百年沉淀下来、不言自明却又铁律般的运行规则。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几乎被刻进每一个踏入这个圈子的人骨髓里的，就是。
下属的立场，必须、也只能、永远偏向你的直属领导！你可以有不同意见，但必须私下、委婉地提；
你可以觉得领导错了，但面上必须维护领导的权威；你可以同情群众，但绝不能公开站到领导的对立面，去支持领导的“对手”！
得罪了群众，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或许领导还会觉得你“执行有力”。可得罪了直属领导，那就等于亲手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判了死刑，还是立即执行的那种！
轻则被打入冷宫，坐穿冷板凳；重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一撸到底，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角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连刚考上公务员、还在培训期的毛头小子都懂得避开的红线，是官场生存的第一课！
可现在，孙连城，这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副处级区长位置的老资格，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义无反顾地，一脚踩了上去！
不，不是踩上去，是蹦起来，狠狠跺了上去，还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大喊了一声！
“疯了……真是疯了……”
有市委的干部忍不住低声喃喃，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惋惜。
“这下彻底完了……别说区长了，能保住个闲职去档案局养老，就算李书记开恩了。”
另一个人摇头叹息。
“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发配到哪个偏远县市，或者直接扔到政协文史委那种地方，跟当年得罪了李书记、被死死按在公安厅动弹不得的祁厅长……”
这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不少人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祁同伟。祁同伟当年也是因为“不懂事”，得罪了李达康，但那段被压制的经历，可是圈内人尽皆知的教训。
而祁同伟本人，此刻看向孙连城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看傻子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轻蔑、荒谬可笑，甚至还有一丝“这人智力是不是有问题”的怜悯。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能混到区长位置的人，就算再老实，再不会钻营，基本的政治敏感性总该有吧？怎么会做出如此幼稚、如此自毁长城的行为？
为了讨好一个退休的老头？还是真的被什么“正义感”冲昏了头脑？无论哪种，在祁同伟看来，都愚蠢得可笑，可笑到让他连生气都觉得浪费情绪。
然而，与体制内官员们那看死人、看异类般的目光截然相反——
在那些围观的、被逼到绝境的大风厂工人眼里，在通过直播镜头看到这一幕的无数普通老百姓心里，孙连城此刻的形象，瞬间高大、光辉到了顶点！
“说得好！孙区长！说得好啊！”
“不能一错再错！李达康就是错了！”
“孙区长才是真正的好官！为我们老百姓说话！”
“不畏强权！敢说真话！这才是共产党的好干部！”
“我们支持孙区长！”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工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那掌声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无数双刚才还充满绝望和愤怒的眼睛，此刻看向孙连城时，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感激和炙热的信任！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什么是好官？
就是像孙连城这样，敢为了老百姓的利益，当面顶撞大领导，说出他们不敢说的话，做出他们不敢做的事的人！
孙连城那几句“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不能粗暴对待老同志”、“要倾听要反思”，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把他们憋了许久的不公和委屈，都喊了出来！
而受到冲击和感动最深的，莫过于陈岩石。
这位老革命、老检察长，此刻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紧紧攥着孙连城的手，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泛起了泪花！
“连城！好！好！说得好啊！”
陈岩石的声音哽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激动。
“我老头子今天，算是没白来！从你身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们老一辈革命者，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永远装着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