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横丁的夜市,正是人流量最爆棚的时刻。
粘稠的湿热空气里,混杂着铁板烧的油脂香、海鲜干货的咸腥味、廉价香水的甜腻,以及成千上万具身体散发出的汗意。这里是东京的脏腑,是欲望与生计赤裸裸交缠的丛林。
灯牌与灯笼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将每一张路过的面孔都映照得模糊而躁动。
就在这片喧嚣的中心,一辆通体哑光的黑色铁皮餐车,沉默地楔入其中。它没有任何花哨的涂装与招牌,周身线条冷硬,与周围五颜六色的热闹格格不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
餐车前,早已围起了一圈指指点点的平民。
他们的视线,都聚焦在餐车前挂着的一块极简的木牌上。
【爆浆撒尿牛丸】
【一万日元/颗】
短暂的死寂后,是毫不掩饰的嗤笑与哗然。
“喂,老板,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一颗牛丸一万日元?你这里面是塞了钻石吗?”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满身酒气的公司职员,指着木牌,醉醺醺地嚷道。
“就是啊,隔壁的章鱼烧一盒也才五百,你这简直是把人当傻子宰嘛!”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撇着嘴,满脸都写着“骗子”二字。
嘲讽与质疑声浪此起彼伏,尖酸刻薄。
餐车后的男人,罗修,对此充耳不闻。
他甚至没有分给围观者一个眼神,全部的专注力都倾注在面前那口半人高的深口大锅上。
锅里,乳白色的汤头在大火的催动下剧烈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浓郁的骨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甜鲜气混合,化作一道笔直的白色蒸汽柱,冲天而起,竟在周围污浊的空气中强行辟出了一方纯净的领域。
几十颗深红色的牛丸在沸腾的汤中沉浮、跳跃,彼此碰撞。
随着温度的持续升高,牛丸的表面肌理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肉质纤维逐渐变得紧绷,颜色愈发深邃,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光泽。
那是一种红玛瑙被水浸润后的半透明感,瑰丽,且充满了生命力。
面对愈发嘈杂的质疑,罗修只是用巨大的汤勺,不疾不徐地翻动着锅底,防止粘连。
他的动作沉稳,精准,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从容。
终于,那个醉酒的职员见自己被无视,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餐车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喂!哑巴了吗?问你话呢!”
罗修搅动汤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幽深,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着那个职员,嘴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滚。”
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漠。
这种狂傲到极致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围观者的不忿。人群的鼓噪声更大了,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群体性的斥责。
可就在这时,人群的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两道极其惹眼的女性身影,无视拥挤的人潮,径直穿了过来。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气场劈开,不由自主地为她们让出了一条通路。
“哟,小哥,今晚换风格了?”
一头火焰般张扬的火红长发,配上野兽般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猫瞳。
小林龙胆,远月十杰评议会第二席。
她毫不介意台面上的油污,大大咧咧地将手肘支在上面,身体前倾,那双微微红肿但却燃烧着狂热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牛丸。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巨大布偶熊的小小身影。
哥特萝莉裙,双马尾,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蛋上,却挂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沉。
远月十杰第四席,甜点女王——茜久保桃。
“龙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让人‘战栗’的摊子?”
茜久保桃稚嫩的嗓音里,透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不屑。她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嫌恶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种充满了汗臭味和劣质油脂味道的地方,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好吃。”
她的话语里,是身为顶级甜点师的绝对洁癖与傲慢。
“嘿嘿,小桃子,待会儿你可别哭着求我分你一颗。”
小林龙胆完全不在意,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一个野性的动作。
下一秒,她直接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万元大钞,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重重地拍在罗修面前的台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让周围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纸币吸引了过去。
“第一锅,我全包了!”
龙胆豪横地喊道,眼神里的光芒愈发炽热。
罗修的视线从那叠钱上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碗,用汤勺利索地从滚汤中舀出三颗牛丸。动作间,汤汁飞溅,却精准地避开了碗沿,没有一滴落在外面。
清澈的乳白色汤底堪堪没过牛丸的底部,热气蒸腾,将那三颗红玛瑙般的丸子衬托得愈发诱人。
茜久保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