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修叹了口气,打破了这场无声的战争。
他从餐车里又取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最后出锅的一批。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将纸袋递到了水原冬美的面前。
“前辈,晨练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无奈。
水原冬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冰冷瞳孔,终于从艾露玛怀里的那筐“零食”上,缓缓移开。她的视线落在了罗修递过来的纸袋上,金黄色的温暖光芒从袋口溢出,那股霸道的甜香更加浓郁,直冲鼻腔。
她没有立刻去接。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肌肉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接,意味着身为顶尖料理人的骄傲,在另一个人,一个学生的作品面前,彻底瓦解。
不接……
她嘴角的液体,似乎又有了汇聚的趋势。
艾露玛看到罗修的动作,警惕的竖瞳瞬间放松,但依旧死死抱着自己的筐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一头护住了宝藏的幼龙。
最终,水原冬美动了。
她的手抬起,用一种近乎抢夺的速度,从罗修手中接过了那个纸袋。
指尖触碰的瞬间,袋子里温热的触感,让她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再看罗修和艾露玛一眼。
她只是转身,迈开脚步,重新开始了她的晨跑。只是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的、机械般的节奏。
那是一种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仓促。
罗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仿佛能看到一个冷面女王正强忍着当场打开纸袋的冲动,拼命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顶级吃货的世界,真是朴实无华。
……
同一时刻。
远月离宫,大礼堂。
这里的空气,比水原冬美脸上的表情还要冰冷,紧张得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住宿研习的第一关考核,已然进入了白热化的最终阶段。
作为远月学园每年一度的地狱式淘汰赛,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悬挂着一名学生的命运。墙壁上巨大的电子时钟,猩红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今天的题目,是利用会场提供的现有食材,制作一道能够惊艳主厨的配菜。
这道题听起来简单至极,但在不足一小时的极限时间和数十名考官如同鹰隼般巡视的恐怖压力下,对学生心态的考验,远超技术本身。
“哐当!”
“滋啦——”
金属厨具的碰撞声、食材下锅的爆响声、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交响乐。
田所惠就站在这片混乱风暴的中心。
她的操作台,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颜色都从她的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蜡质的、毫无血色的白。她那双握着厨刀的手,根本不听使唤,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刀刃都在案板上发出了“哆哆哆”的细碎声响。
那种与生俱来的自卑,与对淘汰出局的极致恐惧,已经彻底烧毁了她的思考回路。
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同学们的忙碌声、考官的脚步声,全都扭曲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鸣。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被无形的水压挤迫着,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她强迫自己移动,试图给已经初步处理好的主食材进行最后的调味。
她的手指僵硬得如同冻僵的树枝。
就在她拿起手边的盐罐,试图倾倒出精准分量的那一刻。
一次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痉挛,从她的指尖猛然爆发!
“啪!”
盐罐脱手,重重地砸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响。
大半瓶粗粒的海盐,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暴雪,倾泻而出,精准无误地覆盖在了她那份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主食材上。
完了。
这两个字,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劈开了她的灵魂。
世界崩塌的声音,在她的耳中是如此真切。
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失。
她只能看到那片刺眼的白色,看到那些盐粒,正在迅速地析出食材内部的水分,彻底破坏掉它的口感和结构。
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模糊了视线。
那股灭顶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吞没了她最后一点意志。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拖着行李箱,离开远月离宫的背影。
看到了家乡商业街上,那些叔叔阿姨们充满期待,最终却化为失望的眼神。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缓缓地,准备放下手中的厨刀。
那个举手弃权的动作,只需要抬起手臂。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指在放下厨刀的过程中,无意间碰到了厨师服口袋里,一个硌人的小硬块。
那个触感,将她从自我放弃的深渊边缘,拉回了万分之一秒的神志。
她的记忆被这个小小的硬块刺痛了一下。
那是昨晚。
在那个神奇的移动餐车收摊时,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懒散笑容的罗修前辈,随手塞给她的。
一颗用精致的蓝色糖纸包裹着的,特制的薄荷糖。
“如果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就吃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