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徐先生来得很快。他是个干瘦的老头,背微微佝偻,眼神却还算清明。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厚册子,进门后目不斜视,先给沈弘行了礼,又对柳姨娘和沈宁薇微微躬身,便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厅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下人们早已被屏退,只剩心腹管家垂手站在门口。
沈弘面无表情,指了指徐先生手里的册子:“念。把先夫人嫁妆单子上,大件、值钱的,还有……珠宝首饰那部分,念来听听。”
“是,老爷。”徐先生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账房特有的平板腔调,开始诵读:“……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一张,黄花梨木顶箱立柜四对,嵌螺钿黑漆描金屏风十二扇……良田八百亩,分布于城东、南郊……铺面六间,其中西街‘锦云绸缎庄’、南市‘如意银楼’……”
一项项念下来,皆是价值不菲。沈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这些产业,他有些有印象,有些甚至完全不知去向!田庄的租子?铺面的红利?这些年,柳氏交上来的公账,可远没有这个数!
柳姨娘坐立难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笑着插嘴:“……都、都是些老黄历了,有些产业经营不善,早些年就盘出去了,银钱也都入了公账,补贴了家用……”
徐先生念完产业,翻过一页,开始念首饰细软:“……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珍珠耳坠三对,羊脂玉镯两对,翡翠镯一对(水头上佳),赤金嵌红宝石簪‘一点芳心’一支……”
念到“一点芳心”时,徐先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柳姨娘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颤。
沈宁薇适时地,极轻地“咦”了一声。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厅内格外清晰。沈弘立刻盯向她:“怎么了?”
沈宁薇似乎有些惶恐,怯怯地看了一眼柳姨娘,又飞快低下头,小声道:“没、没什么……只是女儿恍惚记得,母亲那对水头上佳的翡翠镯子,似乎……姨娘腕上这对,瞧着有几分眼熟?”她说着,又像是自知失言,连忙补救,“许是女儿看错了,相似的镯子也是有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姨娘手腕上。
柳姨娘下意识想缩手,却已来不及。那只翠色欲滴、水光盈盈的镯子,在烛火下耀眼夺目,与这满厅的凝重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和证据。
沈弘的脸色,黑如锅底。他死死盯着那只镯子,又猛地转向柳姨娘,眼神骇人。
“老爷!老爷明鉴!”柳姨娘“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涕泪横流,“这镯子……这镯子是妾身娘家……是妾身用自己的体己银子买的!绝不是夫人的东西!大小姐她、她血口喷人!”她猛地指向沈宁薇,眼神怨毒,“是她!定是她怀恨在心,故意陷害妾身和斌哥儿!”
沈文斌见他娘哭了,也慌了,跳下椅子跑过去,冲着沈宁薇大喊:“坏女人!你欺负我娘!爹,打她!把她关回祠堂去!”
沈宁薇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微微发抖,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徐先生合上册子,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沈弘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事实几乎已经摆在眼前。柳氏中饱私囊,挪用原配嫁妆,甚至可能变卖!而自己这个嫡女,不知何时,竟长了这样的心眼,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捅了出来!
他不仅愤怒于柳氏的胆大妄为,更心惊于沈宁薇的突然“开窍”和步步为营。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女儿?
“够了!”沈弘暴喝一声,打断了柳姨娘的哭嚎和沈文斌的叫嚷。
他死死盯着柳姨娘,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从今日起,你禁足在自己院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斌哥儿,送到外院书房,由我亲自管教!至于你……”他转向沈宁薇,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气,有被冒犯的尊严,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和忌惮。
沈宁薇适时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