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西那片荒废的砖窑与连绵的贫民窟彻底吞噬。沈宁薇跟在灰衣人“北鹰”身后,在十几名精悍黑衣人的护卫下,如同游弋于黑暗中的鱼群,迅速而安静地穿行在迷宫般的陋巷与废弃的田地间。
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袂与夜风的摩擦声,和偶尔被惊起的虫鸣。灰衣人走在最前,脚步沉稳,对路径极为熟悉,显然早已规划好撤离路线。沈宁薇紧随其后,调整呼吸,尽量跟上他们的节奏。她虽兑换了“基础武技”,体力有所提升,但与这些明显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精锐相比,仍显不足。好在毅力惊人,咬紧牙关,一步不落。
约莫疾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树林。灰衣人抬手示意,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林间更加昏暗,但依稀可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又走了片刻,来到林间一处空地,这里竟拴着十几匹鞍辔齐全的骏马,马儿似乎也被训练过,见到人来,只打了个响鼻,并未嘶鸣。
“上马。”灰衣人言简意赅,亲自牵过一匹体型相对较小的枣红马,将缰绳递给沈宁薇,“会骑吗?”
沈宁薇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似乎幼时母亲曾带她骑过小马,但已十分模糊。她摇了摇头。
“无妨,这匹马温顺,你与我同乘一骑。”灰衣人也不意外,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对沈宁薇伸出手。
沈宁薇略一迟疑,握住他布满厚茧的手,借力轻盈地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触手冰凉坚实,带着武人特有的力量感。她尽量保持距离,抓住马鞍后的皮带。
其他人也纷纷上马,动作利落。灰衣人低喝一声:“走!”
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松软的林间土地上,声音沉闷。马队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冲出树林,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旧道,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扑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气和远方旷野的土腥味。沈宁薇回头望去,京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身后的黑暗地平线下,只有天边一抹微光,昭示着那座巨大城池的不夜喧嚣。
离开了。真的离开了那个充满算计、危机四伏的牢笼。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别绪,反而有一种挣脱束缚、奔向未知的激越与……一丝空茫。
前路是北地,是母亲的天阙城,是温帅旧部,也是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马队保持着高速,却队形严整,前后左右皆有警戒。灰衣人沉默地控马,背影如山。沈宁薇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令行禁止的气势,这绝非普通的天阙卫旧部能拥有。他究竟是何身份?在北境旧部中处于何种地位?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她也不急于追问。眼下,平安抵达北地才是首要。
天色微明时,马队已奔出百里之遥,进入京畿外围的丘陵地带。灰衣人下令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稍作休整,饮马,进食干粮。
沈宁薇下马,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灰衣人递给她一个水囊和一块硬邦邦的肉干。“条件简陋,姑娘将就些。我们需日夜兼程,尽早脱离京畿范围。”
沈宁薇道谢接过,就着清水慢慢嚼着肉干。其他黑衣人也各自默默进食,动作迅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些人显然都是百战精锐,纪律严明。
“前辈,”沈宁薇趁着休息间隙,低声问道,“石磊……石管事,她为何会叛?”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冷厉:“钱财,权位,或是……家人被挟持。具体尚未查明,但她的确将‘北鹰’部分联络点及人员信息泄露给了对方。清虚道长察觉有异,通知于我,却已晚了一步,数处暗桩被拔除。她此番诱你出城,是想以你为饵,引出某,或直接将你献给对方。”
沈宁薇心中一寒。若非灰衣人及时赶到,自己恐怕已凶多吉少。“对方……究竟是何人?是京中那位寻访‘前朝旧物、北地信物’的贵人?”
灰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那位‘贵人’只是一枚明面上的棋子,背后……牵扯更深。”他看向沈宁薇,语气凝重,“姑娘,你母亲温氏,并非普通天阙卫统帅之女。她的血脉,与一桩牵涉前朝皇室、北境部族以及当今天家的巨大隐秘有关。天鸾令,便是开启这隐秘的关键之一,也是……无数人觊觎的祸根。”
果然!沈宁薇早有猜测,此刻得到证实,心头依旧震动。“那隐秘……究竟是什么?”
灰衣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时机未到,知道太多于你无益,反而更危险。你只需记住,回到天阙城,回到温帅旧部中间,你才能真正安全。在那里,你会慢慢知道一切。”
他顿了顿,又道:“此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除了京中那位的追兵,北地亦不安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姑娘务必跟紧,一切听从安排。”
沈宁薇郑重点头:“晚辈明白。”
短暂休整后,马队再次启程。此后数日,皆是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疾行。灰衣人似乎对路线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官道关卡和可能设伏的城镇。沈宁薇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与灰衣人及其部下的配合也默契了许多。她观察着这些沉默的战士,他们纪律严明,武艺高强,对灰衣人有着绝对的忠诚和尊敬。这支队伍,绝非寻常溃散的旧部,更像是一支保持着完整建制和战斗力的精锐。
灰衣人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复杂,既有对旧主血脉的天然维护,也有对她本人机变与坚韧的欣赏,偶尔还会考校她一些行军常识或北地风物,似在有意教导。
这一日黄昏,马队抵达一处名为“野狐岭”的荒凉山隘。翻过此岭,便算彻底离开了京畿直隶的范围,进入北地第一道屏障——燕山余脉。
“今夜在此歇息。”灰衣人勒住马,指着岭下一处隐约可见的、半塌的废弃驿亭,“岭上夜间风大路险,不宜强行。驿亭虽破,尚可遮风。明日一早翻岭。”
众人下马,牵着马匹小心翼翼地走下陡坡,来到驿亭前。这驿亭不知荒废了多久,木料朽坏,瓦片残缺,但主体框架还在,亭后还有一排倒塌了大半的马厩和几间土坯房。
两名黑衣人先行入内探查,片刻后出来,对灰衣人点点头,示意安全。
众人将马匹拴在尚算完好的马厩残骸中,喂了些草料清水。灰衣人安排两人在岭上高处警戒,其余人进入驿亭休息,生起一小堆篝火,驱散暮色渐浓的寒意,也加热干粮和饮水。
沈宁薇靠着一根相对完好的柱子坐下,就着热水啃着干粮。连日的奔波让她略显疲惫,但精神却高度集中。越是接近北地,她心中那股莫名的预感就越发清晰——不会这么顺利。
夜色完全降临,山风呼啸,穿过破损的窗棂和墙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篝火跳跃,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灰衣人安排好了守夜的班次,自己也合衣靠在墙边假寐。沈宁薇闭上眼睛,却并未入睡,而是将“初级洞察”的感知力悄然扩散。
风声、虫鸣、马匹偶尔的响鼻、战士们均匀的呼吸……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子夜时分,异变陡生!
“咻——噗!”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利器入肉的闷响!守在驿亭门口的一名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软软栽倒,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支黝黑无光的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