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山风在林间呼啸，如同万千鬼魂呜咽。马队离开了废弃的木屋，如同七支离弦的暗箭，射入燕山更深处的黑暗与迷雾之中。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马蹄踏在湿滑腐叶和坚硬岩石上沉闷而迅疾的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灰衣人一马当先，控马技术已臻化境，在几乎看不清路径的险峻山脊线上疾驰，却总能避开致命的悬崖和松动的碎石。沈宁薇伏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皮质束带，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颠簸，肩头和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她伤势未愈。但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和保持平衡上。
初级洞察被催发到极致，在高速奔驰中努力分辨着风声中夹杂的异常——是夜枭的啼叫，还是潜行者的脚步？是树枝的自然折断，还是陷阱的触发？汗水混合着夜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冰冷粘腻。
后方，韩烈带着四名黑衣人紧紧跟随，队形保持着一个便于互相支援的箭矢状。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黑沉沉的林影。方才同伴被无声暗杀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影煞”这个名字，代表着北地最阴暗、最擅长隐匿与刺杀的力量，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北地某些势力已经撕下了最后的伪装，不惜动用最龌龊的手段也要阻止他们。
前路是未知的鹰嘴涧，而身后，或许“影煞”的杀手正如影随形。
马队在山岭间疾驰了近一个时辰，来到一处陡峭的下坡路前。下方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隆隆的水声从深渊中传来，沉闷而富有压迫感。
“下马，牵行。”灰衣人勒住马，低声下令，“前面是‘断魂坡’，坡陡路滑，夜间骑马太过危险。韩烈，你在前探路，用牵魂香。”
韩烈应声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铜盒，打开后，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持久的奇异香气。他小心翼翼地每隔十步左右，在岩石缝隙或特定形状的树干上撒下少许粉末。这香气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受过特殊训练的天阙卫而言，却是最清晰的路径标记。
众人牵马，跟着韩烈撒下的香气标记，小心翼翼地沿着几乎垂直的陡坡向下挪动。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一侧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黑暗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需要人用力牵引安抚。
沈宁薇也牵着自己的枣红马，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伤口在用力时阵阵抽痛，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全神贯注于脚下。灰衣人走在她侧前方，不时回头查看她的情况，但并未伸手相助。他知道，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
下到坡底，水声震耳欲聋。眼前是一条奔腾咆哮的涧水，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浪花。对岸是更加陡峭的崖壁，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裂缝，那便是“鹰嘴涧”的入口。
“涧水太急，无法涉渡。”韩烈观察着水势，皱眉道，“上游应有猎户或药农留下的索桥，但不知具体位置，且可能已被破坏。”
“找。”灰衣人言简意赅，“时间不多。你带两人向上游搜寻，我带其余人警戒下游方向。以焰火为号，发现索桥，绿色；遇敌，红色。”
韩烈带着两名黑衣人迅速向上游隐去。灰衣人则带着沈宁薇和剩余两人，在下游方向选择了一处巨石嶙峋、便于防守和观察的位置隐蔽下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涧水轰鸣，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也让人心绪不宁。沈宁薇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努力回忆韩烈这几日教授的野外知识。这涧水来自高山雪融，冰冷刺骨，且水流湍急，暗礁漩涡极多，确实无法强行泅渡。索桥是唯一的希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上游方向始终没有焰火信号传来。
忽然，灰衣人耳朵微动，猛地抬手示意噤声。沈宁薇立刻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除了水声，似乎……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窸窣声，从下游方向的密林中传来。很轻微，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而且正在缓慢地、极其谨慎地靠近。
不是韩烈他们回来的方向。
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两名黑衣人做了几个手势。两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抽出短弩和佩刀，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分别向声音来源的两侧迂回包抄过去。
沈宁薇也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心跳加速。是“影煞”的杀手追上来了？还是这深山里的其他危险？
灰衣人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滑下巨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前方的窸窣声忽然停了。紧接着，传来一声极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以及利器入肉的细微声响！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交手了！而且瞬间分出了生死！
沈宁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不见战况，只能凭借声音判断。似乎只有一下短暂的接触，就结束了？
片刻后，灰衣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岩石旁，手里提着一个软绵绵的黑衣人，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那黑衣人咽喉处有一道细小的切口，鲜血汩汩流出，已然毙命。灰衣人身上也沾染了几点血迹，但气息平稳，显然未费多大力气。
“一个探路的。”灰衣人声音冰冷，“‘影煞’的作风，先派探子确认目标，再发动致命一击。他刚才在涧边留下了标记。”他踢了踢尸体旁一块被移动过的、形状特殊的石子。
“他们……就在附近？”沈宁薇低声问。
“不远。”灰衣人抬头看向对岸黑黢黢的崖壁和密林，“这里地形复杂，他们也不敢贸然全部压上。但探子未归，他们很快就会警觉。”
正说着，上游方向，夜空中忽然绽开一朵微弱的绿色光点，一闪即逝。
“找到了！”灰衣人精神一振，“走！”
他不再隐蔽，带着沈宁薇和迅速返回的两名黑衣人，朝着绿色焰火的方向快速奔去。那名“影煞”探子的尸体被简单拖入涧水中，转眼便被激流卷走，消失无踪。
向上游奔出约二里地，只见韩烈和两名部下正守在一处较为平缓的河滩边，河滩上方，一道由数根粗大藤蔓和木板捆扎而成的简陋索桥，横跨在奔腾的涧水之上，通往对岸那道狭窄的裂缝入口。索桥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看上去年久失修，岌岌可危。
“桥况如何？”灰衣人急问。
“藤蔓多有朽坏，木板缺失近三成，但主体结构尚存。”韩烈语速很快，“一次最多两人通过，且需格外小心。对岸崖口有落石风险。”
灰衣人当机立断：“韩烈，你带两人先过，在对岸建立防线，排查落石隐患。姑娘随我第二批过。其余人断后，注意下游方向，若有异动，红色焰火示警，并立即毁桥！”
“是！”众人凛然应命。
韩烈毫不犹豫，带着两名身手最灵活的黑衣人，踏上了摇晃不止的索桥。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的牢固程度，双手紧紧抓住两侧作为扶手的粗藤。索桥在三人重量下剧烈摆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涧水在脚下数丈处奔腾咆哮，水汽扑面。
沈宁薇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半空。看着那三人如同行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终于，韩烈三人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迅速消失在裂缝入口的阴影中，开始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