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燕山深处浓重的雾气,在瀑布飞溅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沈宁薇踏出遮蔽的瀑布水帘,踏上湿滑的岩石,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而微寒的空气。一夜惊变,暗河沉浮,石室遗秘,身世骤显……种种冲击尚未完全平复,但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只余下一种清晰的认知——她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影七紧随其后,动作轻捷无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换上了一套从防水皮囊中取出的粗布衣衫,虽不显眼,但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依然透着军伍出身的精悍。那份从天阙城带来的、刻入骨子里的忠诚与守护之意,此刻毫不掩饰地倾注在沈宁薇身上。
“大小姐,我们此刻应在鹰嘴涧东北侧的支脉山谷中。”影七对照着手中的简略地图和周围地形,快速判断,“按图所示,向北翻过前面两道山梁,再沿着一条干涸的夏季河床走约半日,便可抵达黑石镇外围。韩烈他们若脱困,定会朝那个方向汇合。”
沈宁薇点点头,没有多言。她将皮囊中剩余的干粮和伤药妥善分配,自己只留了必要的一份,其余都交给影七保管。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平静,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沈家闺阁的娇柔与彷徨。
影七看在眼中,心中微动。这位大小姐的适应力和心性,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坚韧。或许,流淌在她血脉中的天阙城之血,正在被逐渐唤醒。
两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便一头扎入晨雾弥漫的原始山林。
山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行。燕山深处人迹罕至,根本没有成形的路径,只有兽道和嶙峋的乱石。雨后地面湿滑,藤蔓荆棘丛生,不时还需攀爬陡坡或借助树木跨越沟壑。沈宁薇虽有初级强身效果支撑,但肩伤未愈,体力消耗巨大,不多时便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影七有意放慢速度,不时伸手搀扶,或在前用弯刀劈开过于浓密的荆棘。他沉默寡言,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能提供帮助,又不过度保护,仿佛在无声地引导沈宁薇适应这种野外跋涉。
“留心脚下腐叶,可能有蛇虫。”影七低声提醒,同时递过一截削尖的硬木枝,“拄着,省力些。”
沈宁薇接过,依言而行。她努力调动韩烈先前传授的野外知识,观察地面痕迹,分辨可食用的野果(影七确认后她才敢摘),聆听风中的异响。初级洞察能力在相对平静的山林中,帮助她规避了几处潜在的险地——一片看似平坦实则下方松软的沼泽边缘,一窝挂在低矮灌木中、颜色艳丽的毒蛛。
她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几次之后,已能独立判断大部分常见危险,甚至开始留意到一些影七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的细微痕迹——比如某处灌木不自然的折断方向,或岩石上极其浅淡的、不属于野兽的刮擦印记。
“前面有人经过,不超过两日,人数在五到八人之间,脚步略显凌乱,可能带有负重或伤员。”沈宁薇在一处较为泥泞的坡道前停下,指着几处模糊的脚印和旁边树枝上挂住的一小缕深灰色棉絮说道。
影七蹲下身仔细查看,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些痕迹极其隐蔽,若非沈宁薇指出,连他都可能忽略。“是韩烈他们留下的联络暗记风格,但故意做得散乱,像是在掩盖真正的行进方向,又像是……被迫分兵或遭遇了驱赶。”他眉头微皱,站起身,望向痕迹延伸的密林深处,那里并非直接通往黑石镇方向。
“有追兵?还是遇到了其他麻烦?”沈宁薇心头一紧。
“不确定。但痕迹很新,他们应该不远。”影七当机立断,“我们调整方向,稍微绕一点路,从侧翼接近黑石镇,同时留意是否有他们留下的更正标记或……求救信号。”
果然,在偏离原定路线约一里外的一棵老松树下,树皮被刮去一小块,露出下方一个用炭灰画出的、极其简易的箭头符号,指向东北方,旁边还有一个代表“警惕、有情况”的交叉短线标记。
“是他们。”影七确认,“看来黑石镇方向可能不太平。他们引开了可能的注意,为我们清道,并留下了警示。”
沈宁薇抿了抿唇。韩烈他们是在用自身为饵,为他们争取相对安全接近黑石镇的机会。这份忠诚与牺牲,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两人更加小心,不再试图快速赶路,而是充分利用地形和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黑石镇方向迂回靠近。
午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已能望见山谷尽头,一片灰黑色的建筑轮廓依着山脚蔓延,那里便是黑石镇。镇子不大,看起来只有百十户人家,房屋多用当地开采的黑色山石垒砌,显得粗犷而压抑。一条浑浊的小河从镇边流过,几座简陋的木桥连通两岸。
然而,尚未靠近,沈宁薇便感觉到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已是午后,按理应是镇民活动、炊烟袅袅的时候。可放眼望去,镇子方向只有零星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街上也几乎看不到人影。镇子外围的田野里,也只有寥寥几个身影在劳作,动作迟缓,时不时紧张地抬头四望。
更诡异的是,在进入镇子的主要路口附近,林木被砍伐清理出一片空地,空地上赫然搭着几个简易的帐篷,帐篷周围有持刀的人影在巡逻游荡。那些人穿着杂乱,但举止间带着一股蛮横的匪气,不似普通乡民,也非官府兵丁。
“是‘坐地虎’。”影七伏在一丛灌木后,眯着眼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北地边境常见的一种地方豪强武装,亦匪亦民,常控制一些小村镇,收取保护费,垄断山货交易,有时也干些剪径劫道的勾当。看这架势,黑石镇是被他们占了,或者达成了某种‘协议’。”
沈宁薇心往下沉。黑石镇是地图上标注的、前往天阙城方向一个重要的补给和歇脚点。若此地被这种势力控制,他们想要安然通过、获取补给并与韩烈等人会合,难度大增。
“韩烈他们留下的标记指向镇子东北角的山神庙,那里地势稍高,较为隐蔽,可能是约定会合或躲藏的地点。”影七分析道,“但这些‘坐地虎’出现,情况有变。我们需先摸清镇内情况和这帮人的底细,再决定如何行动。”
“怎么摸清?”沈宁薇问。直接进去风险太大。
影七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沈宁薇身上粗陋的布衣和她因为跋涉而沾满泥污、略显憔悴的脸上。“大小姐,或许……我们可以扮作逃难投亲的兄妹。黑石镇这类边境小镇,常有流民或避祸之人经过,不算太扎眼。我们装作从南边遭了灾的村子过来,想去北边投奔远亲,路过此地歇脚打探。你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
沈宁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示敌以弱,降低警惕,混入人群获取信息。她点了点头,将头发弄得更乱些,脸上也抹了点泥灰,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逃难”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