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溪水没及小腿,沈宁薇和韩烈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柱子和气息奄奄的老六,在乱石遍布的溪涧中踉跄前行。每一步都激起浑浊的水花,也带走了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唿哨声和隐约的呼喝在山林间回荡,越来越近。
影七坠崖前最后那声凄厉的唿哨,仿佛还在沈宁薇耳边尖啸。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刺痛和胸腔里空荡荡的、被挖走一块的钝痛。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去细想影七叔最后的眼神和那声意味不明的信号意味着什么。活下去,到达铁索桥,这是影七用命换来的唯一指令。
“快……前面……应该就是……”韩烈脸色惨白如鬼,胸前裹伤的布条再次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却依然死死背着老六,指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谷方向。
沈宁薇抬头望去,只见两侧陡峭的山壁在这里骤然收窄,形成一道幽深险峻的峡谷。峡谷上方,浓雾如同实质的棉絮,翻滚涌动,隔绝了天光。而在峡谷最狭窄、离地约数十丈高的半空中,隐约可见几道黑色的、微微晃动的细线——那便是通往北地更深处、地图上标注的“铁索桥”!
然而,靠近峡谷入口处,地形却变得异常崎岖复杂。巨大的黑色岩石犬牙交错,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迷宫。溪水在这里分岔,一部分渗入石缝地下,一部分在石林中形成深浅不一的水洼。雾气更加浓重,能见度不足十步。
“这里……地形复杂,可以……暂时躲避……”韩烈喘息着,靠在一块湿滑的巨石上,几乎站立不稳。
沈宁薇也扶着一块石头剧烈喘息,肺部火烧火燎。她知道韩烈说得对,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追兵赶到前爬上峡谷、通过那高悬的铁索桥。必须利用这复杂地形周旋,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催动几乎要熄灭的洞察力,快速扫视周围。“左边石缝窄,但有积水,容易留下痕迹。右边那片乱石堆更高,可以藏人,但顶上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前面……好像有个凹陷,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她指向雾气中一块巨石底部隐约的阴影。
韩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去那里!快!”
两人用尽最后力气,拖着伤员,艰难地挪向那块巨石。果然,巨石底部与山壁之间,有一个被茂密藤蔓和蕨类植物遮掩的、仅容两三人蜷缩的狭窄凹陷,里面干燥,相对隐蔽。
他们将柱子和老六小心安置在最里面,韩烈和沈宁薇则蜷缩在外侧,用身体和剩余的藤蔓尽量遮挡入口。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血腥、汗水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伤员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刚刚藏好不到半盏茶功夫,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便已追至溪涧附近。
“分头搜!肯定躲在这片石头林子里!”
“仔细点!他们跑不远!”
“留意血迹和水渍!”
追兵果然被复杂地形拖慢了速度,开始分散搜索。脚步声、刀剑拨弄灌木和石缝的声音,就在附近响起,近得仿佛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沈宁薇和韩烈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沈宁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让她担心会被听见。她紧紧握住那把沾满血污的猎刀,刀柄冰冷,却给了她一丝虚幻的支撑。
忽然,一阵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巨石附近。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头儿,这边有个石缝,好像挺深,要不要看看?”
“看个屁!这么窄,能藏人?钻进去卡住了咋办?”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回应,“去那边水洼看看!他们带伤,肯定要喝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宁薇和韩烈刚松了半口气,另一个方向又传来惊呼:“头儿!这里有血迹!新鲜的!往那边去了!”
是柱子腿上的伤口,还是韩烈胸前渗出的血,滴落时留下的?沈宁薇心头发紧。
“追!”那阴冷头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狠厉。
大部分脚步声迅速朝着发现血迹的方向追去。但仍有零星的、更加谨慎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显然并未完全放弃这片区域。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狭小空间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闷热。老六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柱子也依旧昏迷。韩烈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神开始涣散,全靠意志强撑。沈宁薇自己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失血和疲惫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等死。追兵虽然被引开一部分,但随时可能返回,或者那个狡猾的头目意识到中计。他们必须趁现在,对方搜索圈出现漏洞的时候,想办法离开这里,靠近铁索桥。
沈宁薇轻轻碰了碰韩烈,用口型无声地说:“走。”
韩烈艰难地点头。
两人再次检查了柱子和老六的情况,将他们尽量安置得隐蔽舒适些。沈宁薇将最后一点金疮药粉撒在韩烈和自己较深的伤口上,又喂韩烈喝了一小口皮囊里仅存的溪水。
然后,他们如同最谨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拨开藤蔓,钻出藏身地。雾气依旧浓重,但追兵的动静似乎已经远去。
沈宁薇辨明方向,指着峡谷铁索桥下方一处看起来坡度稍缓、有零星灌木生长的岩壁:“从那里,爬上去。”
那岩壁依然陡峭,布满湿滑的苔藓,但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已是相对可行的路径。
韩烈咬着牙,再次将老六绑在背上。沈宁薇搀扶起柱子。两人不再试图完全隐蔽,只求速度,跌跌撞撞地冲向岩壁,开始艰难地攀爬。
湿滑的岩石,虚弱的身体,沉重的负担……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山上前行。沈宁薇的手指很快被尖锐的石棱划破,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岩面上摩擦得血肉模糊。韩烈更是几次险些脱手滑落,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死死撑住。
下方,隐约又传来搜索者的呼喝,似乎有人折返。
不能停!沈宁薇在心中呐喊,手脚并用,几乎是用意志拖拽着身体和柱子向上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他们终于爬上了岩壁中段一个稍微平坦的、被几棵顽强生长在石缝中的小树和灌木覆盖的狭小平台。从这里抬头,已经能清晰看到高悬头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铁索桥——那是由五根碗口粗细、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链组成的简陋索桥,两根在下作为桥面,上中下各一根作为护栏,铁链之间铺着稀疏的、腐朽不堪的木板。索桥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两端,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而索桥靠近他们这一端的桥头,固定在一个从崖壁突出的、狭窄的石台上,石台边缘立着两根同样锈蚀严重的粗大铁桩,铁链便缠绕锁死在铁桩上。
他们需要先沿着陡峭的崖壁横向移动数十步,才能抵达那个桥头石台。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在平台上站稳,还未来得及喘匀气息时——
“在那里!上面!”下方雾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喝!
被发现了!是留在附近搜索的人,还是折返回来的追兵?
紧接着,弓弦振动声破空而来!
“咻!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