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却并未追击,身形一晃,已回到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长刀斜指地面,刀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
“滚。”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那头目脸色惨白,看了一眼瞬间毙命的手下,又看了一眼深不可测的灰衣人和桥头强撑的沈宁薇,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他咬了咬牙,捂住流血的手掌,转身便朝着来时的岩壁仓皇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雾气与乱石之中。
石台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韩烈粗重艰难的喘息。
灰衣人这才再次看向沈宁薇,目光扫过她身上惨烈的伤势和依旧紧握的猎刀:“还能走?”
沈宁薇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那股灼热力量开始退潮带来的虚弱与剧痛,点了点头。她知道,此刻没有示弱的资格。
“跟上。”灰衣人言简意赅,转身便朝着与黑石镇方向相反、峡谷上游的一条更为隐秘陡峭的岩壁小路走去。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重伤的韩烈和老六,仿佛他们的死活与他无关。
沈宁薇却无法弃之不顾。她艰难地挪回石台,扶起几乎油尽灯枯的韩烈,又看了一眼铁桩旁毫无声息的老六,心中一痛。
韩烈挣扎着,看向灰衣人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沈宁薇,眼神复杂,低声道:“大小姐……此人……深不可测……目的不明……小心……”
沈宁薇点头,用力搀起他:“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又看了一眼老六,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况,绝无可能带走他。她俯身,轻轻将老六身上染血的衣物整理了一下,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盖在他脸上,低声道:“老六叔……对不起……安息。”
然后,她咬牙,搀扶着韩烈,循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向那条未知的小路。
小路隐在岩壁裂缝与藤蔓之后,极其陡峭难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灰衣人走在前面,步履轻松,仿佛闲庭信步,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给援手,也未催促。
沈宁薇搀扶着韩烈,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发力,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天阙之韧”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虚弱和来自身体各处的抗议。韩烈的重量越来越沉,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知攀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已穿过了峡谷最狭窄危险的一段,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背靠巨大岩壁的、相对平坦隐蔽的小小平台。平台上,居然有一间以原木和石块搭建、同样颇为简陋、但看起来比牧羊人小屋更结实些的木屋。木屋旁,甚至有一道小小的山泉,汇集成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
灰衣人站在木屋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进去。”
沈宁薇搀着韩烈走进木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粗糙木桌,两把木凳,一个石头垒砌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几个陶罐。但至少干燥,避风,比外面好了太多。
她将韩烈小心地扶到床上躺下。韩烈一沾床铺,便彻底昏迷过去,胸前的伤口又有血渗出。
灰衣人随后进来,将一个不大的皮囊扔在桌上,里面传出瓶罐碰撞的轻响。“药。”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理会他们,走到窗边,抱臂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翻滚的云海与远山,沉默得像一块岩石。
沈宁薇顾不上道谢(也不知该不该谢),连忙打开皮囊。里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干净布条。她辨认了一下,找到止血生肌效果最好的药粉和一种气味清冽的药膏,先为韩烈重新清理伤口,仔细上药包扎。然后又处理了自己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
药效极佳,远超影七留下的金疮药。韩烈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渐渐趋于平稳。沈宁薇自己也感觉伤口处传来清凉止痛的感觉,精神稍微一松,强烈的眩晕和虚弱便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撑着,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陶罐去外面水潭打了清水,先喂韩烈喝了几口,自己也喝了一些。冰冷的泉水滑入干渴灼热的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有机会,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站在窗边、如同雕像般的灰衣人。
“你是谁?”沈宁薇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为何救我?”
灰衣人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可以叫我‘玄狐’。救你,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沈宁薇追问。母亲旧部?舅舅温擎宇?还是其他与温氏有关的人?
“届时你自会知晓。”玄狐的回答滴水不漏,“你只需知道,在你抵达天阙城、见到该见的人之前,我会确保你不死。”
确保不死……而不是安全无恙。沈宁薇咀嚼着这句话中的含义。此人更像是一个冷酷的保镖或监督者,而非善意的庇护者。
“影七……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灰衣人,他怎么样了?还有我其他同伴……”沈宁薇忍不住问道,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玄狐沉默了一下,才道:“坠崖,生死未知。石台上那个,重伤,被后来赶到的黑石帮残兵带走,生死亦未知。另一个坠桥,无幸理。”
冰冷的陈述,击碎了沈宁薇最后一丝侥幸。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心脏一阵绞痛,眼前发黑。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她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怨愤。如果他能早一点,哪怕早一点点……
“时机未到。”玄狐的回答依旧冷漠,“且我的任务,是你。他们的生死,不在考量之内。”
沈宁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委托人,目的明确而冷酷——只要她这个“温氏血脉”活着抵达天阙城,其他人的牺牲,无关紧要。
巨大的悲恸与冰冷的现实交织,让她一时无言。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接下来,去哪里?何时动身?”
“此地可暂歇两日。你需要恢复,他,”玄狐看了一眼床上的韩烈,“需要稳定伤势。之后,前往‘鬼哭林’,那里有接应,可送你们直接进入天阙城势力范围的边缘。”他顿了顿,“‘影煞’和黑石帮不会轻易放弃,前路依旧凶险。你最好尽快适应。”
适应?适应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适应同伴的不断牺牲,适应这冰冷而残酷的前路吗?
沈宁薇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韩烈,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天阙令”和半块“同心玉珏”。
母亲,这就是你所说的……我的路吗?
窗外,暮色渐沉,远山如黛。小小的木屋中,一灯如豆,映照着床上的伤员,窗前沉默的灰衣人,以及那个虽然伤痕累累、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女。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但至少,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里,她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复仇与查明一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