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峡的狂风从狭窄的峡谷中呼啸而过,带着水汽和浓重的血腥味,如同无数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裸露的岩壁。沈宁薇跟在青衫身后,沿着紧贴崖壁开凿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险峻栈道,向着高处那座沉默的哨卡攀爬。
脚下的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铁链锈蚀,在狂风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峡谷深渊。沈宁薇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青衫那沉稳如山的青色背影,亦步亦趋。手中紧握的猎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既是武器,也是此刻支撑她意志的实物依托。
身后栈道对岸的厮杀声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王老五带着残余的私兵,借助地形顽强抵抗着“影煞”杀手的冲击。玄狐那边攀岩迂回的队伍,战斗声也时断时续,显然遭遇了激烈阻击。每一声兵刃交击和惨呼传来,都让沈宁薇的心揪紧一分。她知道,每拖延一刻,对岸的同伴就多一分危险。
哨卡位于峡谷中段一处突出的巨大岩台之上,背靠绝壁,前方俯瞰栈道和峡谷入口,地势极为险要。石木结构的瞭望塔和营房依着岩壁修建,外围是一圈低矮的石墙。此刻,哨卡内死寂无声,不见人影,只有几面残破的、绘有温氏火焰兵刃徽记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旗面上似乎有深色的污迹。
青衫在距离哨卡石墙约十丈处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沈宁薇止步。他并未急于进入,而是凝神静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哨卡的每一个角落——瞭望塔的窗口、营房的缝隙、石墙的垛口、甚至地面散落的杂物。
“有血腥味,很浓。但……太安静了。”青衫低声道,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警惕,“‘影煞’既然能在此设伏,哨卡必已落入其手。但攻克此地,他们自身也会有伤亡。此刻哨卡内不见人影,要么是空城计,引我们入瓮;要么……他们的人手也捉襟见肘,大部埋伏在外,内部空虚。”
他看向沈宁薇:“我先行探查。你留在此处隐蔽,若有异动,以石击壁为号。”他指向旁边一块松动的岩石。
沈宁薇点头,她知道此刻自己状态不佳,强行跟入反而可能成为累赘。“先生小心。”
青衫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岩壁阴影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贴近石墙,略一倾听,随即如同壁虎般,手脚并用,几个轻巧的腾挪,便翻过了丈许高的石墙,落入哨卡内部,瞬间消失在营房与岩壁的夹角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峡谷的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厮杀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烦躁不安的背景音。沈宁薇紧靠在冰冷的岩壁凹陷处,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哨卡和来路栈道的动静,一边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各处伤口传来的隐痛,努力调整呼吸。丹田处那微弱的暖流,在她刻意引导下,缓慢地流转,带来一丝丝聊胜于无的抚慰。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哨卡内依旧毫无动静。既没有传来打斗声,也没有青衫发出的信号。沈宁薇的心渐渐提了起来。难道里面真的有埋伏,连青衫都……?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冒险靠近查看时,哨卡靠近岩壁的一处不起眼的、似乎是堆放杂物的矮棚方向,传来了三声轻微但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正是青衫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宁薇精神一振,连忙从藏身处走出,小心翼翼地摸到石墙下。她自然没有青衫那般高来高去的本事,好在石墙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形成的缺口,她费力地从中钻了进去。
哨卡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更加凌乱破败。地上散落着折断的兵器、破碎的陶罐、以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几具温氏私兵的尸体倒在营房门口和石墙下,死状凄惨,显然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抵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草药燃烧过的焦糊味。
青衫站在那处矮棚旁,正低头看着地上。见到沈宁薇进来,他指了指矮棚内:“里面有发现。”
沈宁薇走近,只见矮棚内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麻袋,但地面中央,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有冷风从洞中倒灌上来。
“地道?”沈宁薇惊讶。
“更像是储藏室或紧急避难所。”青衫道,“血迹和打斗痕迹到此处为止。我下去看过,里面空间不大,有一些储备的粮食和清水,还有……这个。”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小片深色的、边缘焦黑的皮质碎片,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字迹。
沈宁薇接过,凑近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皮质坚韧,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兽皮,上面的字迹是以暗红色颜料书写,已经十分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断续的字:“……急报……城主……内……叛……小心……”
内叛?小心?沈宁薇心头剧震!这残片上的信息,似乎指向温氏内部有叛徒?而且看这皮质和字迹的新旧程度,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
“这……是哨卡守军留下的?”沈宁薇声音有些发颤。
“很可能。”青衫点头,“‘影煞’能如此精准地在饮马涧和鹰愁峡设伏,且对地形了如指掌,若无内应,难以办到。这哨卡守军,或许在陷落前,察觉到了什么,试图留下警示,但未能送出。”
内奸……这个念头让沈宁薇不寒而栗。如果温氏内部真的有人与“影煞”勾结,那她回归天阙城之路,岂不是步步杀机?连饮马涧戍卫副统领温虎那样看似忠勇之人,是否也值得完全信任?
“此地不宜久留。”青衫收起皮片残片,“‘影煞’主力随时可能回援,或对岸战斗结束后集结于此。我们必须立刻利用哨卡险要,布置防御,并尝试接应对岸同伴。”
“如何接应?”沈宁薇看着那高悬摇晃、已然部分断裂的栈道,心中忧虑。
青衫走到哨卡面向栈道一侧的石墙垛口后,观察着对岸战况。“玄狐他们吸引了部分敌人,王老五那边压力稍减,但仍在苦撑。强行从栈道反冲回去接应,伤亡太大,且栈道状况已不堪重负。”他略一沉吟,“哨卡内可有弩机或投石器具?”
沈宁薇环顾四周,在营房角落发现了两架保养尚可的脚踏弩,旁边还有几捆弩箭。弩机力道强劲,射程远超普通手弩。
青衫检查了一下弩机:“可用。你守在此处,用弩箭压制对岸试图冲击王老五他们的‘影煞’弓手,不求杀伤,只需干扰,延缓其攻势。我下去,尝试从岩壁另一侧迂回,接应玄狐他们上来。”
“另一侧?”沈宁薇看向哨卡后方那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
“总有路。”青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将一架弩机搬到垛口后,快速教了沈宁薇如何上弦、瞄准、击发。这脚踏弩操作并不复杂,以沈宁薇的聪慧,很快掌握要领。
“记住,节省箭矢,瞄准人多或威胁大的目标,不必强求命中,制造混乱即可。”青衫叮嘱一句,便再次如同鬼魅般,从哨卡后方一处看似无法攀爬的岩缝处,消失不见。
沈宁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弩机上。她费力地踏动弩臂上弦,将一支沉重的弩箭放入箭槽,然后透过垛口的观察孔,瞄准对岸岩坡上那些正不断向王老五等人藏身处射箭、投掷短矛的“影煞”弓手。
距离约六十步,峡谷有风,目标在移动。对于初次使用这种军械的沈宁薇而言,难度极大。
她屏住呼吸,努力回忆青衫说的要领,估算着风力,将准星微微抬高偏左,手指扣动了悬刀。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弩箭离弦而去,划破峡谷的风,在对岸岩坡上方远远掠过,钉入了一棵树的树干,未能命中任何目标。反而暴露了她的位置!
几支箭矢立刻从对岸射来,叮叮当当地打在垛口的石头上!
沈宁薇心头一紧,连忙缩回身体。她知道自己莽撞了。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再次探出头,这次更加谨慎,瞄准了一个正在张弓、相对静止的“影煞”弓手,再次扣动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