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冷硬。偶尔有身着统一皮甲或布衣、佩戴兵刃的巡逻队经过,步伐整齐划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整个城市内部,依旧弥漫着一种高度戒备、秩序井然的氛围,少了寻常城池的烟火气与喧闹。
马车并未在广场停留,而是沿着一条宽阔而坡度平缓的主干道,继续向内城、也就是城主府的方向驶去。道路两旁依旧是以坚固实用为主的建筑,有铁匠铺传出叮当的打铁声,有兵器坊飘出淡淡的桐油与皮革味,也有粮仓、武库、校场……与其说这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个高度军事化、自给自足的巨大堡垒。
沈宁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样的“家”,真的能成为她的归宿吗?母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远嫁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家?她在这里,又曾有过怎样的欢笑与眼泪?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主府侧后方的一处相对僻静的角门外。角门同样以厚重的铁木制成,此时已然打开,两名身着府内管事服饰、神色恭谨却难掩审视的中年男子,已带着几名仆役等候在门外。
玄狐先下了车,为沈宁薇打起车帘。
沈宁薇定了定神,走下马车。脚踩在城主府前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她微微挺直了因长途跋涉和伤痛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衣衫朴素,但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磨砺的眼睛,却沉静而清亮,迎向那两名管事打量过来的目光。
“这位便是沈姑娘吧?”其中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管事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在下温安,添为府内二管事。奉城主之命,在此恭迎姑娘。城主有要务在身,暂时无法亲迎,特命我等先安置姑娘至‘听雪轩’歇息。姑娘一路劳顿,请随我来。”
语气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但那“沈姑娘”的称呼,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与评估,却让沈宁薇心中微凛。他们并未直接称呼她为“表小姐”或“大小姐”,而是用了相对疏远客气的“沈姑娘”。
“有劳温管事。”沈宁薇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温安侧身引路,另一名略显富态、面容和善些的管事则带着仆役去搬运那简单的行囊。玄狐默默跟上,守在沈宁薇身侧一步之后。
角门内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以深色木材搭建,连接着府内各处建筑。府内的景致比外面街道上稍显柔和,但也绝无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多是高大的松柏、耐寒的灌木,以及一些形态奇崛的假山石,透着北地特有的苍劲与冷肃。
走了约一刻钟,穿过几重门户,眼前出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匾额上,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写着“听雪轩”三字。院落不大,但颇为清幽,正面是三间打通的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株老梅,此时尚未到花期,枝干虬结。墙角堆着些未化的积雪,更添寒意。
“听雪轩位置清静,一应物事都已备齐,姑娘可安心住下。”温安引着沈宁薇进入正房。屋内陈设比马车和山谷木屋精致许多,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铺着厚实的绒毯,设有暖炕,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梳妆台、书架、琴案等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摆放着几件素雅瓷瓶的多宝格。
“城主吩咐,姑娘先好生休养。稍后会派府医前来为姑娘请脉。日常用度、伺候的丫鬟,都已安排妥当,姑娘有何需求,尽管吩咐。”温安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只是府中规矩,外客居所,戌时之后,若无城主或大管家手令,不可随意走动,还请姑娘见谅。”
“外客”……沈宁薇捕捉到了这个词。看来,她这位“嫡脉遗孤”,在正式被承认之前,在这天阙城主府中,依然只是个需要被“安置”和“观察”的外来者。
“多谢温管事安排,我明白了。”沈宁薇神色不变。
温安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仆役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看起来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怯生生的丫鬟,垂手侍立一旁,自称“春桃”、“秋杏”。
玄狐检查了一遍院落的门窗和角落,对沈宁薇道:“我住东厢第一间。有任何事,随时唤我。”说完,也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沈宁薇。
沈宁薇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带着院内积雪和松针的清新气息。她望向院落之外,只能看到更高处、那些属于城主府主要建筑的、沉默而威严的屋檐一角。
天阙城,她终于进来了。
但迎接她的,不是亲人的拥抱,不是归属的温暖,而是冰冷的规矩、审视的目光、以及一个看似精致、实则隔绝的“听雪轩”。
母亲,这就是你当年生活的地方吗?你当年,是否也感到过这样的冰冷与孤独?
沈宁薇轻轻关上了窗。
她的路,从踏入这道门开始,才算真正开始。而这条路上的荆棘与迷雾,或许比来时路上的刀光剑影,更加难以应对。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