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山谷中弥漫着彻骨的寒意与草木凝结的霜气。沈宁薇几乎一夜未眠,裹着赵坤妻子送来的厚实粗布披风,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望着东方天际那一道逐渐由墨黑转为深青、又晕染出浅金色的缝隙。
晨光艰难地刺破群山阻隔,终于将巍峨雄浑的轮廓,如同巨幅水墨画般,一点点勾勒在天际线上——那便是天阙城。
不同于中原城池的方正规整,天阙城依着北地最为险峻的“断龙”山脉主峰“擎天崖”而建,城墙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直接以整块整块的、经过打磨的深灰色巨岩嵌入山体,与陡峭的崖壁融为一体,蜿蜒起伏,如同一条沉睡的远古石龙。城墙极高,目测不下二十丈,在晨光中投下巨大而威严的阴影。城楼箭塔,皆以黑铁与硬木构筑,棱角峥嵘,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肃杀之气。
整座城池只有一道正门,开在相对平缓的南麓,两扇高达十丈、包裹着厚重黑铁、镶嵌着狰狞兽首铜钉的巨门紧紧闭合,如同巨兽紧闭的嘴巴。门楣之上,以某种暗红色的、历经风雨而不褪色的矿石,镶嵌出两个气势磅礴的古篆大字——天阙。
仅仅是远观,一股沉重、古老、冰冷而又隐含铁血威严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甚至隐隐感到压抑。这与沈宁薇想象中的“母族故地”,有着微妙的不同。它更像一座永不陷落的军事堡垒,而非充满温情与归属感的家园。
“大小姐,车驾到了。”赵坤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恭敬。
沈宁薇收回目光,只见山谷入口处,一行车马正悄无声息地驶入。当先是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却是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显然是千金难求的“乌云踏雪”。马车旁,跟着四名身着玄色轻甲、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骑士,正是温擎宇派来的“隐卫”。而在马车后方,还有一辆稍小些的、装载着简易行囊和药箱的辎重车。
青衫和玄狐也已从各自休息处走出。玄狐换上了一身与隐卫相似的玄色劲装,只是未着甲胄,黑铁面具依旧。他走到沈宁薇身边,低声道:“按计划,我随车护卫。韩烈伤势过重,不宜挪动,暂留此地,由赵坤和郎中照料,待稳定后再设法接入城中。”
沈宁薇看了一眼韩烈所在的木屋,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青衫则走到马车旁,与为首的一名隐卫低声交谈了几句。那隐卫对青衫态度极为恭敬,连连点头。随后,青衫转身,走向沈宁薇。
“此去城主府,一切听从城主安排。”青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记住,多看,多听,少言。温氏水很深,城主也未必能一手遮天。这枚哨子你收好,若遇紧急情况,用力吹响,百里之内,我或有感应。”他递过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入手温凉的骨哨。
沈宁薇接过,郑重地贴身藏好。“多谢先生。先生……保重。”
青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同融入晨光山影之中,消失不见。
“大小姐,请上车吧。”玄狐示意。
沈宁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庇护的山谷,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马车的踏板。车厢内颇为宽敞,铺着厚实的兽皮垫子,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陈设简单,却干净舒适。
玄狐并未进入车厢,而是与车夫并坐于前辕。四名隐卫则两前两后,将马车护在中间。辎重车跟在最后。
车夫一声轻叱,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山谷,沿着一条被车轮和马蹄长期碾压形成的、通往天阙城南门的小径,平稳前行。
越靠近天阙城,那股肃穆威严之感便越是强烈。道路逐渐开阔,由土路变为铺着平整青石板的官道。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和村落,但屋舍皆以石块垒砌,低矮坚固,显然兼具民居与防御功能。早起的农人看到这队车马,尤其是看到那四名神色冷厉的隐卫和马车旁戴着黑铁面具的玄狐,无不远远驻足,低头垂目,不敢多看,脸上既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警惕?
沈宁薇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这一切。北地民风,果然与中原迥异,更加彪悍,也更加封闭排外。温氏在这里的统治,似乎也并非完全建立在温情脉脉的宗族纽带之上,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与威严的掌控。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天阙城正门之下。近距离仰望,那黑铁包裹的巨门和高达二十余丈的城墙,更显压迫感十足。城门并未如寻常城池般洞开,甚至没有守门士卒。只有城墙上方,隐约可见全身覆甲、持戈肃立的哨兵身影。
玄狐取出一面巴掌大小、黑底金纹、绣有火焰兵刃徽记的令旗,朝着城楼上挥了挥。
片刻沉寂后,城楼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紧接着,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巨门,内部传来巨大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与铁链绞盘之声,缓缓地、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
没有欢迎,没有仪式,只有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和缝隙后幽深的门洞。
车队无声地驶入门洞。门洞极长,约有十余丈,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铁锈与石粉的味道。两旁墙壁上每隔数步便有一个凹槽,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不知以何物为燃料的火焰,将车马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穿过漫长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沈宁薇想象中的繁华街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以青黑色巨石铺就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依着陡峭山势层层向上、鳞次栉比的石木建筑,这些建筑风格统一,厚重坚固,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如同无数沉默的、穿戴甲胄的士兵,拱卫着最高处那座最为宏伟、也最为森严的建筑——那便是城主府,外观更像是一座军事要塞的指挥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