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杏这次明显犹豫了更久，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惊恐，支吾道：“静姝小姐……奴婢出生得晚，并不清楚。只听府里的老人偶尔提起，说静姝小姐未出阁前，似乎是住在……住在‘揽月楼’。但那楼……那楼已经空置很多年了，城主有令，不许人靠近。”
揽月楼？空置多年？不许靠近？
沈宁薇心中疑云更重。母亲在这府中，似乎不仅仅是一位远嫁的小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争执声。
“……温管事吩咐过，沈姑娘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只是奉三长老之命，前来探望故人之女，送些补品，略表心意，怎算打扰？快快让开！”
“玄狐大人有令，戌时之后，非城主手令，不得入内！”
是玄狐和另一个陌生的、略带尖利的男子声音。
沈宁薇与秋杏对视一眼，秋杏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去。
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玄狐的声音传来：“大小姐，三长老派人前来，说是探望。”
沈宁薇整理了一下衣襟，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玄狐侧身让进一人。来人是个三十许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湖蓝色绸缎长衫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锦盒。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地在沈宁薇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小的温禄，奉三长老之命，特来拜见沈姑娘。”男子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夸张，“三长老听闻姑娘历尽艰辛，平安归来，心中甚慰，特命小的送来这盒‘百年老参’和‘雪蛤膏’，给姑娘补补身子，压压惊。”说着，将锦盒奉上。
沈宁薇示意秋杏接过，自己则端坐不动，神色平静：“有劳三长老记挂，沈宁薇愧不敢当。请代我向三长老致谢。”
温禄见她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惶恐不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笑容却更盛：“姑娘客气了！三长老说了，姑娘是静姝小姐的血脉，便如同他自己的孙辈一般。日后在府中若有何不便或缺了什么，尽管派人到‘锦绣院’说一声。三长老最是念旧，定会为姑娘做主。”这话语里，拉拢与暗示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三长老厚爱，宁薇铭记。”沈宁薇依旧淡淡回应，不接话茬。
温禄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微僵，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见沈宁薇始终神色淡淡，也觉无趣，便告辞离去。
玄狐送他出去，片刻后返回，对沈宁薇低声道：“三长老温岳，主管商贸，性子圆滑，与外界牵连最深，也最是富庶。他第一个派人来，意在试探，也是拉拢。大小姐需留心，此人未必可信。”
沈宁薇点头：“我明白。其他几位长老呢？”
“大长老温峤，辈分最高，掌管祭祀族规，为人古板严苛，最重嫡庶礼法，对大小姐的‘外姓’身份和突然归来，恐怕最为抵触。二长老温岭，掌兵权，性格刚愎霸道，是城主最有力的竞争者，也是当年反对静姝小姐远嫁最激烈之人。他对大小姐的态度，难说。”玄狐将自己所知快速道来，“城主虽已下令，在大小姐正式认亲前，任何人不得打扰。但恐怕……这只是开始。”
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才刚踏入这天阙城，各方的触角便已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
“我知道了。”沈宁薇看着跳动的烛火，“玄狐，这府中……可还有我母亲当年的旧人？或是……与我母亲交好之人？”
玄狐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静姝小姐出嫁已近二十年，当年服侍她的人，或跟着陪嫁，或早已凋零散落。即便还有一二老人，如今在这府中，恐怕也……”他未尽之言，沈宁薇明白。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即便有旧人，在如今这复杂局势下，也未必敢与她相认，或早已倒向其他势力。
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悄然爬上心头。但她早已习惯。
“无妨。”沈宁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彻底降临的、北地深沉如铁的夜色，“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该来的，总会来。”
春桃抓了药回来，在小厨房煎上。药香混合着炭火气，在听雪轩内幽幽弥漫。
这一夜，沈宁薇躺在温暖舒适的锦褥狐裘之中，却睡得并不安稳。陌生的环境，潜在的危机，母亲的谜团，还有悬崖上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无数思绪纷至沓来。
直到后半夜，她才勉强入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鹰愁峡的悬崖边，那道玄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却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似乎要看穿她的灵魂。
然后，浓雾散去，露出的，却是一张与母亲温静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冷硬威严的男子的脸。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