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清晨,来得格外清冷寂静。窗外天色是北地冬日特有的、铅灰色的沉郁,不见日光,只有寒风刮过屋檐和墙头枯草的呜咽声。院中那株老梅依旧沉默,枝干上的霜花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晶莹。
沈宁薇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并未真正深睡。母亲谜一样的话语、悬崖上舅舅模糊的身影、三长老试探性的赠礼、还有玄狐关于温氏内部权力倾轧的警告……种种思绪如同蛛网,缠绕着她的梦境与清醒之间的缝隙。
春桃和秋杏早已轻手轻脚地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梳洗用具,又奉上温热的燕窝粥和几样精致点心。沈宁薇默默用完,任由两个丫鬟为她梳了一个简单却不失庄重的发髻,插上一支温安管事昨日一并送来的、样式朴素的银簪。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稚气与彷徨,已被一路风霜磨砺出一种内敛的沉静,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锐利。
她换上了一套昨日送来的、料子明显更好些的月白色绣暗纹棉裙,外罩一件浅青色镶毛边比甲,虽不算华丽,但足够得体,符合她目前“客居贵亲”的身份。
刚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了温安那熟悉而恭谨的声音:“沈姑娘,城主有请,移步‘问心殿’叙话。”
终于来了。
沈宁薇心头微微一紧,随即平定。该来的,总要面对。她起身,对镜再次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暖阁。
玄狐已候在正厅,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黑铁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对她微微颔首。两人一同走出听雪轩。
温安垂手立在院门外,见沈宁薇出来,脸上堆起比昨日更显恭敬三分的笑容,侧身引路:“姑娘请随我来。城主已在殿中等候。”
这一次,他们并未在府内曲折的回廊中穿行太久。温安引着他们,沿着一条更为宽阔、两旁立着形态狰狞的石兽和持戈甲士的主道,径直向着城主府最深处、也是最高处的那片建筑群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属于权力中心的、无声的威压便越是沉重。道旁巡逻的府卫甲胄鲜明,步伐铿锵,目光如电,扫过沈宁薇时带着审视,却无一人出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混合了铁器、皮革与某种昂贵檀香的气息。
最终,他们在一座宏伟得近乎压迫的殿宇前停下。殿宇以巨大的黑色山岩垒砌而成,飞檐斗拱如同猛禽展翼,门楣高悬一块玄铁巨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雷霆之威的大字——问心殿。
殿门敞开着,却如同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内里光线幽暗,看不清具体情形。只有两排身形高大、全身覆甲、只露出冰冷眼眸的持戟武士,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矗立在门外两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城主就在殿内。姑娘,请。”温安在台阶下止步,躬身示意。
沈宁薇看了一眼玄狐。玄狐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在此等候。”按规矩,他作为护卫,无令不得入此重地。
沈宁薇独自一人,踏上了那冰冷而光滑的黑色石阶。每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都激起轻微的回响。两侧甲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她的背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呼吸却刻意放得平缓绵长。
终于,她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步入了问心殿内。
殿内空间极为广阔,比之外观的宏伟更甚。高高的穹顶由无数根粗大的、雕刻着繁复狰狞兽纹的石柱支撑,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棂透入,在昏暗的大殿中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更显幽深肃穆。地面是以巨大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曜石板铺就,冰冷坚硬。
大殿尽头,数级高高的台阶之上,设着一张宽大的、以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座椅。座椅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距离尚远,光线晦暗,沈宁薇看不清那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如松、肩背宽阔的轮廓,身着玄色绣金纹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以一枚简单的墨玉簪束起。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却仿佛是整个大殿、乃至整座天阙城的中心,无形的威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心头。
这就是天阙城主,温擎宇。她的舅舅。
沈宁薇在距离台阶约十丈处停下脚步。按照礼数,她应该下拜。但她没有。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座上的那个人影。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远处角落青铜兽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高座上的身影,似乎也在打量着她。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一个低沉而威严、带着金属般质感的男声,缓缓在大殿中响起,打破了沉寂:
“走近些,让本座看看。”
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每个角落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沈宁薇依言,再次迈步,向前走了约五丈,在距离台阶约五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能让她看清座上之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母亲温静姝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庞,同样的轮廓清俊,眉眼深邃。但母亲的容颜是柔和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丽,而眼前这张脸,却被岁月和权力刻上了冷硬的线条。眉峰如刀,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肤色是北地风霜磨砺出的古铜色,脸颊处有一道极淡的、斜斜划过的旧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更添几分悍勇之气。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如同冬日冰封的寒潭,深邃、冰冷,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宁薇脸上,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有追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与愧疚?
这就是她的舅舅。母亲的兄长。天阙城的主宰。
沈宁薇与他对视着,没有闪避,也没有怯懦。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蕴含的巨大压力,但她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在生死边缘保持冷静。
“像……真像。”温擎宇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沈宁薇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沉静,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沈宁薇,拜见城主。”
她没有叫舅舅。在对方明确表态之前,她不会贸然攀亲。
温擎宇似乎对她这个称呼并不意外,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但很快又被深沉所取代。“一路辛苦。”他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温情,更像是一种陈述,“饮马涧、鹰愁峡之事,本座已知晓。温虎殉职,将士死伤,皆因你而起。”
这话语,带着一丝问责的意味。
沈宁薇心头微沉,但并未慌乱,抬头迎向他的目光:“宁薇惶恐。一路追杀,非我所愿,亦累及众多忠勇之士。然究其根源,在于‘影煞’与北地某些势力勾结,欲阻我归路。城主若觉宁薇不祥,带来灾祸,宁薇……即刻便可离开天阙城,绝不连累温氏。”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卑不亢,将责任推回,也表明了自己并非摇尾乞怜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