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擎宇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宁薇:“离开?你能去哪里?回沈家?还是流落江湖,继续被‘影煞’追杀?”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宁薇既敢独自上路,便已不惧前路艰险。”沈宁薇语气坚定。这是实话,也是试探。她想看看,这位舅舅,对她究竟是何态度。
温擎宇沉默了,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大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威压:“你母亲……可有遗言留给你?”
终于问到了关键。沈宁薇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同心玉珏”,双手托起:“母亲临终前,将此玉珏交予我,言道……另一半,在舅舅手中。玉珏相合,可证血脉。”
温擎宇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珏上,那冰冷如潭的眼底,终于泛起明显的波澜。他抬起手,掌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另一半晶莹剔透的玉珏。两半玉珏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中心那缕血丝般的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没有立刻让沈宁薇上前相合,而是凝视着玉珏,缓缓道:“静姝……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出乎沈宁薇的意料,也瞬间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原主记忆中,母亲产后血崩,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对她微笑,叮嘱她要听话,要好好的……那份深藏的悲痛与思念,此刻汹涌而出,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声音微哑:“母亲去时……很安宁。她只惦记着我,让我……好好活下去。”
温擎宇握着玉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沉重的哀伤。“是本座……对不起她。”他低声道,仿佛自言自语,“当年若非我……若非温氏逼她远嫁,她或许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浓烈的愧疚与悔恨,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沈宁薇心中震动。看来,母亲当年远嫁,果然另有隐情,且与温擎宇、与温氏家族的决定有关。
温擎宇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威严冷硬的模样。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沈宁薇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更直接的压迫感。
他伸出左手,掌心是那半块玉珏。沈宁薇会意,也将自己手中的半块玉珏举起。
两块玉珏轻轻靠近,在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叮”声,仿佛玉质本身在欢鸣。紧接着,两半玉珏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体,中心那缕血丝纹路瞬间贯通,流淌出温润而晶莹的光泽,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温暖感觉,同时从玉珏传到两人掌心。
温擎宇看着手中完整的玉珏,又抬头看向沈宁薇,眼神复杂难言。最终,他沉声道:“血脉无误。你,确是我温擎宇的外甥女,温氏嫡脉遗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天阙城温氏的小姐。过往种种,暂且不提。你且安心在听雪轩住下,好生养伤。府中一应供给,皆按嫡女份例。待你身体康复,本座自会择吉日,开宗祠,将你之名,正式录入族谱。”
这算是正式承认了她的身份,并给予了承诺。
沈宁薇心中却没有太多欣喜。她听出了温擎宇话语中的保留——“过往种种,暂且不提”。母亲的事,她的身世背后的秘密,恐怕远未到揭开的时候。
“多谢……舅舅。”这一次,她改了称呼,再次屈膝行礼。
温擎宇听到这声“舅舅”,眼神又柔和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将合一的玉珏递还给沈宁薇:“此物既已合一,便由你保管。它不仅是信物,或许……将来还有他用。”
沈宁薇接过,感觉到玉珏比之前更加温润,仿佛蕴藏着某种力量。
“你初来乍到,府中人事复杂。”温擎宇转身,重新走上台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冷冽,“二房三房那边,你不必理会。大长老为人古板,但尚算公正,你礼数周全即可。若有急事,可让玄狐直接寻温安,或来此处寻我。”他看了一眼殿外,“但记住,天阙城并非乐土,暗流汹涌,远胜你一路所见。在你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谨言慎行,莫要轻易相信他人,也……莫要轻易离开城主府范围。”
这番叮嘱,既是保护,也是限制。
“宁薇明白。”沈宁薇应道。
温擎宇挥了挥手:“去吧。好生休养。”
沈宁薇行礼告退,转身走向殿外。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走出问心殿,重新置身于冰冷的空气中,沈宁薇才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玄狐迎了上来,目光带着询问。
沈宁薇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尚可。
温安依旧垂手侍立在不远处,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小姐,城主吩咐,日后便以此相称。小姐可要回听雪轩?还是想在府中走走?”
“回听雪轩吧。”沈宁薇道。此刻,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的会面。
返回听雪轩的路上,沈宁薇沉默不语。温擎宇承认了她的身份,给予了庇护,但态度却并非全然温情。那份愧疚是真的,但那份保留与戒备,同样清晰可见。母亲当年之事,温氏内部的矛盾,她这位“嫡脉遗孤”的突然出现,无疑打破了某种平衡。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至少,已在这座冰冷的雄城之中,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和一个……名义上的靠山。
接下来,就是在这漩涡之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然后……去揭开母亲留下的所有谜团,去面对那所谓的“泼天富贵”与无尽凶险。
她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同心玉珏。
天阙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