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婉肯定道，“小姐出嫁后，揽月楼被翻查了不止一遍，几乎掘地三尺。后来找不到，又怀疑小姐将东西带走了，或者交给了可信之人。他们甚至暗中查过当年可能跟随小姐南下的旧人，但都一无所获。没想到……没想到小姐竟然将那东西的线索，留给了您……”她的声音带着激动和后怕，“今夜那些杀手，恐怕就是得到风声，想在奴婢与小姐见面时，截获消息或直接逼问！”
沈宁薇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看来，那个金属盒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也还要危险！
“玄狐，”沈宁薇转向黑暗中的护卫，“青衫先生他……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玄狐的声音简短而笃定，“青衫自有脱身之法。府中守卫，留不住他。眼下我们需考虑的，是如何安置苏婉，以及接下来如何应对。”他顿了顿，“苏婉身份已暴露，不能再回浆洗房，甚至不能留在府中任何角落。‘影煞’既已盯上她，必会灭口。”
沈宁薇心中一沉。确实，带着苏婉回到听雪轩，无异于自投罗网，也会将危险直接引到自己身边。但不带她回去，又能将她安置何处？这暗渠之中，绝非久留之地。
“小姐……”苏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不必为奴婢烦心。奴婢这条命，早就该跟着静姝小姐去了。能见到小姐，将往事告知，奴婢心愿已了。小姐不必管奴婢，自去便是。奴婢……自有去处。”她所谓的“自有去处”，显然已心存死志。
“不可！”沈宁薇断然否决，语气坚决，“母亲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为她殉死。你既忠心于母亲，如今便该帮我。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知道的更多往事，也需要你……作为人证！”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速思考。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玄狐，这暗渠，除了通往府外，可还有其他出口？比如……通往城内某些不起眼的民宅，或者……废弃的院落？”
玄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有。这条暗渠四通八达，出口不止一处。除了主出口在城外河滩，另有几个隐秘出口，分别通往城内几处早年废弃的、属于温氏但早已无人管理的产业，如旧粮仓、废铁匠铺等。”
“可能确保安全，且短时间内不被发现？”沈宁薇问。
“其中一处，通向城西‘槐树巷’末端一座荒废多年的皮货仓库。那里位置偏僻，左邻右舍多是贫户或空屋，且仓库有地窖，较为隐蔽。只要小心些，暂避数日，应无问题。”玄狐答道。
“好！就去那里！”沈宁薇当即决定，“苏婉姑姑，你暂且在那里安身，我会让玄狐定期给你送去食物和药物。待府中风声稍歇，我再设法接你出来，或另作长久安排。”
苏婉闻言，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小姐……小姐大恩，奴婢……奴婢粉身碎骨难报！”
“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沈宁薇扶起苏婉，“玄狐，带路。我们先将苏婉姑姑安置妥当，然后我再返回听雪轩。记住路线，日后联络。”
玄狐不再多言，重新点燃火折，辨明方向，带着两人再次没入暗渠深处更加曲折复杂的岔路网络之中。
这一次的路程更加漫长难行。暗渠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坍塌堵塞，需费力清理或绕行。脚下积水时深时浅，寒气侵骨。苏婉几乎完全依靠玄狐和沈宁薇搀扶拖拽，才勉强跟上。沈宁薇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不是火光，而是清冷的、来自外界的天光，从一个被厚重木板和杂物半掩的出口缝隙透入。
玄狐示意噤声，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小心地移开障碍。出口开在一处堆放破旧木桶和杂物的院子角落，外面是一条狭窄脏乱、空无一人的小巷。天色已蒙蒙发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
按照玄狐的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座废弃的皮货仓库。仓库破败不堪，大门虚掩，里面堆满了灰尘和蛛网。玄狐轻车熟路地找到隐蔽的地窖入口，里面空间不大，但相对干燥，还有一些不知何年留下的、早已朽烂的皮草垫子。
将苏婉安置在地窖角落，沈宁薇将自己外层的比甲脱下给她御寒（里面还有棉裙），又让玄狐留下火折和随身携带的一点干粮、清水。她仔细叮嘱苏婉不要轻易外出，在此静候，自己会尽快想办法。
安置妥当，沈宁薇和玄狐不敢久留，立刻按原路返回暗渠，朝着城主府的方向潜回。
再次经历一番艰苦跋涉，当他们终于从听雪轩附近那处隐秘入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冰冷但相对清新的空气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府中晨起的动静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玄狐迅速将入口恢复原状，仔细清除痕迹。沈宁薇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从后窗翻回自己屋内。暖阁内一切如旧，炭火已熄，冰冷彻骨。她顾不上其他，迅速换下沾满泥污冰水的潮湿外衣，藏好匕首等物，只着中衣，将自己塞进尚有余温的被褥里，裹紧。
几乎在她躺下的瞬间，屋外传来了春桃和秋杏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她们已然起身，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洒扫伺候。
沈宁薇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装作熟睡未醒。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一夜惊魂，收获巨大，也危机四伏。母亲的冤屈、温氏的阴谋、神秘的“图谱”、苏婉的安置、影煞的追杀、府内的暗流……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在沈家祠堂等死的柔弱嫡女。这一路血火，赋予了她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也点燃了她心中复仇与查明真相的火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