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却并未落下新的雪,只是将寒冷凝固在空气中,连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格外滞重。听雪轩内,炭火重新燃起,暖意一丝丝驱散着沈宁薇骨缝里的寒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冰棱与灼火交织的复杂情绪。
春桃和秋杏如常伺候她梳洗用膳,两个丫鬟似乎对昨夜后院的些微波澜(主要是沈宁薇翻窗留下的轻微痕迹和寒气)略有疑惑,但见沈宁薇神色如常,只略略提了句“昨夜风雪大,似乎听到些异响”,便也不敢多问。沈宁薇只淡淡解释或是风吹落了枯枝,敷衍过去。
她需要尽快见到大长老温峤。那位当年心怀愧疚、暗中给予母亲同心玉珏和线索的老人,如今是她在这座冰冷府邸中,可能获取真相与支持的关键,甚至可能是制衡二长老三长老的重要力量。但如何能“自然”地见到他,而不引起其他人,尤其是温擎宇的注意和猜忌?
直接求见?以她初来乍到、需要拜见长辈的名义?看似合理,但太过刻意,且温擎宇已明言让她静养,如此急迫,恐生疑窦。通过温安安排?温安是温擎宇的心腹,一举一动皆在城主眼中。玄狐?他或许有办法,但作为影卫,私自联络长老,同样敏感。
正当沈宁薇凝神思索之际,上午温安照例前来问安时,无意间提到一句:“……适才路过‘松涛院’,见大长老身边的老仆温伯在院外吩咐人采买药材,说是大长老昨夜观星着了凉,今日有些咳嗽,已请了府医去看。大长老年事已高,每逢冬日,总是难捱些。”
大长老病了?沈宁薇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晚辈探病,乃是孝道常情,合情合理,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大长老身体不适?我既已认亲,按礼也该前去探望问候才是。只是不知是否方便?城主那边……”
温安忙道:“小姐有心了。城主晨间议事时已得知,吩咐府医好生诊治。小姐若想去探望,自是体现孝悌之道,城主当不会怪罪。只是大长老性子喜静,不喜人多打扰,小姐若去,轻车简从便可。稍后小的去松涛院通传一声,看看大长老何时方便见客。”
“有劳温管事了。”沈宁薇点头,“便说宁薇挂念长辈康健,午后若大长老精神尚可,愿前往请安。”
午后,温安回报,大长老听闻沈宁薇要来,沉默片刻,应允了,只道“病人不宜久谈,略坐片刻即可”。
申时初刻(下午三点),沈宁薇换了一身素净的浅蓝色衣裙,披上那件新送来的厚实灰鼠斗篷,只带了春桃一人,提着两盒温安准备的、适合老人用的温补药材和点心,由温安引着,前往位于城主府东侧的“松涛院”。
松涛院并不如“铁壁院”、“锦绣院”那般靠近权力中心,位置更显清幽,院外果然植着大片松柏,即便在冬日,依旧苍翠遒劲,风过处,松涛阵阵,故名。院门古朴,只有两名老仆垂手侍立,见礼后无声引路。
院内建筑同样古朴简约,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厚重与书卷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正厅内,一位身着深褐色宽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中透着严厉的老者,正靠在铺着厚垫的圈椅中,膝上盖着毛毯,手中握着一卷书。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不时低咳两声,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沈宁薇踏入厅门的瞬间,便抬了起来,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这便是大长老温峤,温氏如今辈分最高、掌管祭祀族规之人。
“宁薇拜见大长老。”沈宁薇上前,依礼深深下拜,声音清越,姿态恭谨。
温峤没有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又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咳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起来吧。坐。”
“谢大长老。”沈宁薇起身,在温安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春桃奉上礼盒后便乖觉地退到厅外廊下等候。
温安也识趣地告退,厅内只剩下温峤、沈宁薇,以及侍立在温峤身后、一位同样头发花白、面容沉静的老仆(想必就是温伯)。
“你的模样……很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温峤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尤其是眉眼。静姝她……若还在,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想必……很是欣慰。”说到最后,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深的、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愧疚。
沈宁薇心中微酸,垂眸道:“母亲去得早,宁薇未能承欢膝下,是为遗憾。今日得见长老,如见母族尊长,心中……亦是感慨。”
“你母亲的事……温氏,有愧于她。”温峤忽然直接说道,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叹息,“当年之事,错综复杂,非三言两语能尽。你舅舅……城主他,亦有他的难处。你莫要……过于怨怼。”这话,像是在劝解,又像是在为温擎宇开脱,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
沈宁薇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温峤:“往事已矣,宁薇不敢妄言怨怼。只是身为人女,总想知道母亲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又为何……会留下那些东西给我。”她刻意加重了“那些东西”几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温峤枯瘦的手。
温峤眼神骤然一凝,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仆温伯,温伯会意,无声地退出了正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两人。
“你……找到了?”温峤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宁薇从怀中取出那枚合一的同心玉珏,托在掌心。“幸不辱命,依长老当年留给母亲的指引,在揽月楼旧居,找到了母亲留下的盒子。玉珏相合,盒子已开。”她没有说具体得到了什么,但话语中的暗示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