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擎宇的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层层不显于外的涟漪。城主府看似迅速恢复了往日的肃穆秩序,但沈宁薇通过玄狐的观察与自己日渐敏锐的感知,却能察觉到平静表象下的微妙变动。
二长老麾下铁灰甲护卫的巡视频率稍有降低,但核心区域的守卫明显增强,尤其是通往“擎苍院”的几条要道。三房那边似乎沉寂了不少,连角门胡老苍头都安分了许多,连着几日只是老老实实当值、喝酒,没再与钱婆子或其他可疑人物接触。大长老温峤依旧深居简出,但其院中偶尔有身着文士长袍、气息沉凝的人物进出,不似寻常幕僚。
最让沈宁薇在意的,是西跨院。自鲁大那夜将埋藏之物交给城主近卫后,西跨院外的暗哨非但未撤,反而增加了两个更隐蔽的观察点。而鲁大本人,则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喂马时几次出错,还被马厩管事斥责了几句。玄狐曾试图在鲁大再次前往西跨院时探听,却发现鲁老匠人的小院周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场笼罩,感知受到极大干扰,连最擅潜行的玄狐都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过于靠近。
“那院子有古怪,”玄狐面具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并非单纯守卫森严,更像是……布置了某种扰乱感知或预警的机关。属下靠近十丈之内,便觉心跳微乱,方向感偶有偏差。”
机关?又是机关!沈宁薇心中越发肯定,这位鲁老匠人,绝非等闲。城主温擎宇暗中与他联系,所图为何?二长老监视他,又是想得到什么?
她暂时按捺住直接探究西跨院的冲动,将注意力转回自身修炼与府内人际网络的编织上。
那本从藏书阁得来的无名手稿,她已反复研读数遍,不仅牢记了关于鹰嘴涧潜流暗洞的记载,还发现了其他几处关于燕山隐秘小路、特殊矿藏乃至古老传闻的零星记录。虽残缺不全,但每一条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关键信息。她将这些内容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暗语,誊抄在一本普通佛经的夹页空白处,与原手稿分开藏匿。
修炼方面,她的夜视能力已趋于稳定,在微光环境下视物清晰,维持时间也延长至一盏茶左右。更令她惊喜的是,一次深度入定后,她尝试将星力引导至双耳,竟隐约捕捉到了隔壁院落丫鬟压低声音的闲聊!虽然只是零星词汇,且维持极短,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开始有意识地进行控制性训练,尝试定向增强某一感官,而非同时铺开,以节省精神力消耗。
与春桃、秋杏的关系也渐入佳境。沈宁薇赏了春桃一对质地不错的银丁香,说是感谢她近日细心照料。秋杏则得了些精致的江南绣线,小丫头喜出望外,干活更卖力了。沈宁薇偶尔会向她们问起府中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旧事,比如府里哪位少爷小姐擅画,哪位夫人信佛,往年冬日府中常举办什么消遣等等,从这些零碎信息中,她慢慢拼凑出府中主要人物的性情喜好与人际脉络。
她还寻了个由头,让春桃去打听府中哪位绣娘手艺最好,想请教一二。春桃很快回禀,说是针线房一位姓薛的老嬷嬷,年轻时曾在宫中尚服局待过,眼光手艺都是顶尖,只是如今年纪大了,脾气也有些孤拐,等闲不接活计。
宫中待过?沈宁薇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能接触更多信息的渠道。她让春桃备了些软和的点心和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听闻薛嬷嬷晚年喜习字),亲自去了一趟针线房所在的僻静院落。
薛嬷嬷果然如传闻般,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正在窗下就着天光修补一件极为华贵但样式已显陈旧的玄色大氅,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见到沈宁薇这位“表小姐”来访,她只略抬了抬眼,并未起身,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冷淡。
沈宁薇也不介意,让春桃放下礼物,谦和地说明来意,想请教一些江南与北地绣法的异同,以及何种针法更耐磨耐寒,适合缝制冬日外出骑射的护手、护膝等小物件。
听到是关于“实用”的针法技艺,而非华而不实的装饰,薛嬷嬷冷淡的神色稍缓。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仔细打量了沈宁薇几眼,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寥寥数语便点出几种北地常用结实针法的关键。沈宁薇听得认真,适时提出疑问,态度恭谨。
一来二去,薛嬷嬷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些,不仅回答了沈宁薇的问题,还顺口提了句:“小姐若想做得更妥帖,不妨去请教西跨院的鲁老婆子,她虽是个木匠家的,但早年走南闯北,见得多,手上功夫也巧,尤其善制一些带机关扣袢的小物件,又隐蔽又牢靠。”
西跨院!鲁老婆子?是鲁老匠人的家眷?
沈宁薇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好奇状:“哦?西跨院还有这般巧手的嬷嬷?我初来乍到,竟不知晓。不知这位鲁嬷嬷可好说话?”
薛嬷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好不好说话,得看缘分。那老婆子跟她男人一样,是个闷葫芦,但手艺是实打实的。早些年,城主夫人的一些贴身小物件,还是她帮着改制的呢。”
城主夫人……温擎宇的夫人?沈宁薇的母亲?
沈宁薇只觉得呼吸微微一窒。她强压住追问的冲动,只顺着话头又请教了些配色的问题,便礼貌告辞。
离开针线房,沈宁薇心中波澜起伏。母亲竟与西跨院的鲁氏夫妇有过交集?是单纯的主仆雇佣,还是……另有隐情?鲁老匠人身怀机关奇术,其妻亦擅精巧改制,这样的人,为何会默默无闻地待在城主府最偏僻的西跨院?城主温擎宇知晓他们的本事吗?从近卫接收东西来看,显然是知晓,并且很可能在暗中利用。
线索越来越多,却彼此缠绕,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
是夜,雪停,北风却更厉,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沈宁薇屏息凝神,将星力缓缓导向双耳,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风中更远、更细微的动静。
起初只有风声、雪落声、远处巡夜梆子声。她耐心调整,如同调整一面无形透镜的焦距。渐渐地,一些模糊的声音片段开始浮现,来自不同方向,混杂在一起,需要极强的专注力才能分辨。
“……北漠使者三日后抵城……驿馆已备妥……”(声音低沉,来自东北方向,似议事之所。)
“……二爷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盯着点……”(声音冷硬,带铁甲摩擦声,应是巡逻护卫低语。)
“……那批‘寒铁’已入库,钥匙在……”(声音极低,断断续续,来自更远处,难以辨清方位。)
沈宁薇额头渗出细汗,精神力消耗巨大。她正欲收功休息,忽然,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波动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被她捕捉到。
那不是人语,也不是寻常物动之声,更像是……某种极轻微、极有规律的机簧转动,或是金属片在特定频率下的震颤鸣响?来源方向,赫然指向——西跨院!
这声音极其短暂,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消失,若非沈宁薇此刻感知被强化到极致,根本无从察觉。
西跨院夜里有机簧运作?是鲁老匠人在做什么?还是……那院中隐藏的某种机关被触动了?
沈宁薇心跳加速。她忽然想起白日薛嬷嬷的话,鲁老匠人之妻擅改制带机关的小物件。又想起玄狐所说的院周干扰感知的古怪力场。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西跨院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关!鲁老匠人夫妇不仅是匠人,更是这机关城的守护者或掌控者之一!城主温擎宇知晓并依赖他们,二长老温岭则觊觎或警惕着这份力量。
那么,母亲当年,在这机关重重的城主府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的“病逝”,真的那么简单吗?
沈宁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擦去额角汗水。眼中的光芒在黑暗中灼灼生辉。
西跨院,这座看似破落的小院,已然成为她揭开母亲往事与天阙城秘密的关键锁孔。而要找到打开它的钥匙,或许,需要从那位“闷葫芦”鲁嬷嬷身上着手,或者……等待城主府因北漠使者到来而必然掀起的下一波风浪。
雪夜沉沉,暗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