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小屋给了沈宁薇和玄狐一个喘息之机。虽然破败漏风,但至少挡住了肆虐的风雪,也比露宿岩缝要温暖些许。玄狐在确认小屋安全、且短时间内追兵难以寻至此地后,终于允许自己稍作休整。他靠坐在门边阴影里,闭目调息,但沈宁薇知道,他仍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沈宁薇则蜷缩在角落那张铺着干草和破旧兽皮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玄狐从储物角落翻出的、带着浓重霉味但尚算厚实的旧毡毯。身体的极度疲惫让她很快陷入昏睡,但梦中并不安稳。母亲的容颜、染血的布条、未完成的“皇”字、星枢室流转的光芒、还有温擎宇、温峤、温岭等人冰冷或莫测的脸,交替闪现,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又压抑窒息的网。
她是被一阵极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惊醒的。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破损的窗棂和门缝,将小屋内部照亮了几分。雪停了,外面一片刺眼的银白世界。风声依旧,但比昨夜缓和了许多。
声音来自小屋另一侧的墙角。沈宁薇凝神看去,只见玄狐正蹲在那里,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动着一块看起来与周围地板无异、但边缘似乎有细微缝隙的木板。他动作极轻,那“啃噬”声正是匕首尖端与木头摩擦发出的。
“发现了什么?”沈宁薇撑着身体坐起,声音依旧沙哑,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一些。体内那微弱的星力暖流经过一夜休息,自行运转滋养,让她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玄狐没有回头,专注于手下:“这木板下有夹层,很隐蔽。昨夜检查时,这里的地板敲击声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且灰尘分布有极细微的异常。”他说话间,匕首一挑,那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木板被撬开了一个角。他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油布包裹得很紧,边缘用蜡封死。玄狐将它拿到窗边光亮处,仔细检查了一下封蜡,确认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这才用匕首小心划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页泛黄的小册子,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厚实皮纸。
玄狐先翻开那小册子。里面是用炭笔记录的、字迹潦草的日记,夹杂着一些简略的图画和符号。日记的主人似乎是一位常年在燕山深处活动的老猎户或采药人,记录的多是天气变化、猎物踪迹、草药生长地点,以及一些在山中避灾避险的经验。时间跨度有数年,最近的记录也在三个月前。
“看这里。”玄狐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的记录与前后都不同,字迹更加凌乱急促,内容也迥异:“腊月初七,雪暴。见黑衣客三人自北面绝壁悬绳而下,行踪诡秘,往‘断龙石’方向去。其人身手矫捷非比寻常,似军中悍卒,又似江湖匪类。避之。此地恐将不宁。”
断龙石?沈宁薇心中一动。她在无名手稿和地理志中似乎见过这个地名,好像是燕山深处一处极为险要、形如巨龙被斩断的天然隘口,地势奇诡,易守难攻,传闻古时曾有军队在那里发生过惨烈战事。
“还有。”玄狐继续往后翻,在最后几页,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不安:“……又见黑衣客出入,不止一拨……他们在找什么?‘龙眼’?……有人跟踪我?……小屋附近有陌生脚印……须暂离……”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老猎户察觉到了危险,离开了。”玄狐合上册子,脸色凝重,“黑衣客,不止一拨,在寻找‘断龙石’附近的‘龙眼’。这‘龙眼’是什么?”
沈宁薇摇头,她也从未听说过。但“黑衣客”的描述,让她立刻联想到了昨夜在废园地下与北漠使者和“影煞”杀手争夺狼神图腾盒的那些人!难道他们寻找的“龙眼”,与那图腾盒、甚至与母亲留下的秘密有关?
玄狐又展开了那张厚实皮纸。皮纸显然经过特殊鞣制,防水耐折。上面用精细的墨线绘制着一幅地图!范围涵盖了燕山支脉一大片区域,比沈宁薇之前看过的任何官方或民间地图都要详细!山川走势、河流溪涧、密林小路、乃至一些极其隐蔽的洞穴和隘口,都有标注。许多地方还有细小的注释,用的是与日记中相似的简略符号和暗语。
地图中央偏北的位置,赫然标着“断龙石”三个朱砂小字,旁边画着一个狰狞的龙首断裂图案。而在“断龙石”东侧约五里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坳位置,被用更细的墨线圈了出来,旁边注着两个极小的字:“龙眼”!
“就是这里!”沈宁薇指着“龙眼”标记,心跳加速。老猎户日记中那些神秘的黑衣客,寻找的就是这个地方!
玄狐仔细研究着地图,手指顺着几条标注的隐秘小径移动。“这地图价值连城。绘制者定然是常年穿行燕山、经验极其丰富之人,很可能就是这日记的主人。他不仅熟知地理,还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径和危险区域。”他指着其中一条蜿蜒指向西南方向的虚线,“看这条道,标注为‘鼠道’,狭窄隐秘,可避开主要山脊,直通天阙城西侧外三十里的‘野狐坡’。或许……是一条备用的退路或联络路线。”
野狐坡?沈宁薇记得,胡老苍头醉酒吹嘘时,提到过的“老路”就是通往野狐坡!难道胡老苍头知道的那条“老路”,就是地图上这条“鼠道”?三房利用他运送货物或传递消息,走的也是这条路?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了。
“我们必须去‘龙眼’看看。”沈宁薇语气坚决,“那些黑衣客,可能与北漠、与‘影煞’、甚至与天阙城内部的某些势力有关。他们寻找的东西,很可能也与我母亲、与温氏血脉的秘密有关。”她想起母亲在矿洞刻下的“真相在皇”,以及狼神图腾盒上那隐约与“星钥”呼应的波动。
玄狐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沉思道:“‘断龙石’本就险地,‘龙眼’标记之处更是深入群山。如今寒冬,山路难行,我们补给不足,伤势未愈,贸然前往,凶多吉少。且追兵未退,行踪需万分小心。”
“我知道。”沈宁薇点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主动的线索。留在燕山躲藏,被动等待追兵松懈或灰衣人寻来,同样危险,且不知要等到何时。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能在‘龙眼’找到转机,甚至……找到能彻底摆脱追兵、离开燕山的方法。”她指着地图上另一条更加模糊、似乎指向燕山更深处、标注着“未知,疑有古径”的虚线,“如果‘龙眼’真有秘密,或许也有其他出路。”
玄狐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沈宁薇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他知道这位小姐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更改。而且,她说的不无道理。被动躲藏,在这严冬燕山,确实非长久之计。
“我们需要准备。”玄狐最终道,“食物、御寒衣物、药品、武器。这张地图上的信息需要核实,尤其是通往‘龙眼’和可能退出的路线。最好能先找到一处相对安全、可以暂作补给和休整的据点。”
他指向地图上另一个标记,距离他们现在的小屋不算太远,约莫半日路程的一处山谷:“这里标注了一个‘熊洞’,但旁边打了叉,注明‘熊已毙,洞可暂栖’。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稍作休整,同时想办法获取补给。沿途也可观察是否有追兵踪迹,以及……是否有其他‘黑衣客’活动的痕迹。”
沈宁薇同意了这个计划。熊洞至少比这暴露在山脊上的猎屋要隐蔽安全得多。
两人将日记和地图重新用油布包好,由玄狐贴身收藏。然后开始在小屋内搜寻可能用上的东西。除了那床旧毡毯,他们还找到了一把生锈但还算结实的柴刀,一小罐几乎见底的动物油脂(可能用于润滑或防冻),几根坚韧的皮绳,还有一个破旧的皮质水囊。食物是一点也没有了。
玄狐将柴刀磨了磨,别在腰间。将动物油脂和皮绳收好。又用屋外的积雪将水囊装满,塞进怀里用体温慢慢融化。
沈宁薇则忍着寒冷,将那床破旧但厚实的毡毯尽量折叠裹在身上,用皮绳固定,做成一件简陋的斗篷。又将之前包裹重要物品的油布也塞进怀里,聊胜于无地增加一点保暖。
准备停当,两人离开了这处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猎户小屋。玄狐仔细消除了他们停留过的痕迹,将门板虚掩,恢复原状。
站在小屋外,放眼望去,四周是连绵起伏、被厚厚积雪覆盖的银色山峦,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大雪。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沈宁薇心中却比昨日多了一份清晰的目标感。母亲的谜团,温氏血脉的秘密,天阙城的暗流,似乎都指向了那座被称为“断龙石”的险隘和神秘的“龙眼”。
她紧了紧身上的毡毯斗篷,看了一眼身旁沉默而可靠的玄狐。
“走吧。”她低声道,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没膝的积雪,朝着地图上标记的“熊洞”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在他们的身后,猎户小屋渐渐隐没在雪岭之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燕山的更深处,那些身着黑衣、行踪诡秘的客人们,或许也正冒着风雪,朝着同一个目标——“龙眼”,悄然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