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屋内,火光被迅速掩盖,只余几缕青烟和灰烬中暗红的余烬。黑暗重新笼罩,唯有门口缝隙透入的微弱雪光和泉水的潺潺声,提醒着外面世界的存在。沈宁薇和玄狐隐在废屋最深处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与身后倒塌的朽木和堆积的灰尘融为一体。两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刻意放慢,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门外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极细微的、小心翼翼的压力声,不止一人,但似乎刻意分散,行动间带着训练有素的配合与警惕。不是“影煞”那种如影随形、几乎消弭于环境的鬼祟,也不像铁衣卫的沉重整齐,更不是普通山民或猎户的随意。来人显得谨慎而专业,目标明确——正是废屋前的泉眼。
沈宁薇能感觉到身旁玄狐的身体微微绷紧,握刀的手指关节在昏暗中泛白。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袖中匕首的冰凉触感成了唯一的依靠。
脚步声在泉眼边停下。一阵短暂的寂静,只有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的男声响起:
“这里有新鲜足迹,还有……火灰味。不久之前有人来过,可能还在附近。”
这声音……沈宁薇心中一动,竟有几分耳熟!她竭力在记忆中搜索,这嗓音的质地和语调……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沉稳、气息内敛的声音回应道:“仔细搜查废屋和周围灌木。小心戒备,可能是北漠残党,也可能是‘影煞’的人。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这第二个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宁薇心中激起惊涛骇浪!是灰衣人!那个在京城外救下她、一路护送她至天阙城外、最终在鹰嘴涧被迫分离的灰衣人统领!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循着踪迹找来的?还是……他也卷入了燕山深处的秘密争夺?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警惕。灰衣人背后的“天阙卫”,究竟效忠于谁?城主温擎宇?还是另有其人?母亲当年与天阙卫又有何关联?在未明其真正立场和意图之前,贸然相认,风险未知。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外面的脚步声再次移动,朝着废屋门口靠近!火把晃动的光影已经在破败的门框上摇曳!
玄狐显然也认出了声音,但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眼神示意沈宁薇保持绝对静止和沉默。影卫的本能让他对任何不明身份的接近者都抱有最高级别的戒备,即便是曾经的同袍。
“吱呀——”
腐朽的半扇木门被轻轻推开,积雪簌簌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中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废屋内的黑暗,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倒塌的梁柱,以及……角落里那堆刻意掩盖、却仍有余温的灰烬,和灰烬旁未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的、沾着油渍的细枝!
“里面!”门口那人低喝一声,火把猛地向前探照!另外两道身影迅速从他两侧闪入,成品字形,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为首者,一身沾染了风雪和污迹的灰褐色劲装,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灰衣人!他身边的两人,同样穿着类似装束,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正是天阙卫中的精锐。
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废屋每一个角落,最后齐齐定格在沈宁薇和玄狐藏身的阴影处!那里虽然黑暗,但在火把直射和高手锐利的目光下,人体的轮廓和呼吸的微动,几乎无所遁形!
“出来!”灰衣人身边一名天阙卫厉声喝道,手中长剑指向阴影。
气氛瞬间凝固,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宁薇做出了决定。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同时抬手,示意玄狐暂时不要妄动。她依旧披着那件破烂的毡毯斗篷,脸上沾满灰尘和疲惫,但一双眼睛在火光照耀下,却清澈而镇定。
她没有立刻叫破灰衣人的身份,而是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道:“我们只是避雪的山民,无意冒犯各位军爷。若有冲撞,还请见谅。”
灰衣人在看到沈宁薇身影的瞬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抬手,制止了身边部下进一步的动作,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宁薇,又扫了一眼依旧隐在阴影中、但气息被锁定的玄狐。
“山民?”灰衣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深山老林,暴雪封山,寻常山民何以至此?又为何在此生火,又匆忙掩灭?”
沈宁薇心思急转,知道简单的托词难以取信。她略微垂下眼帘,作出惶恐状,却语带暗示:“实不相瞒,我们是……走投无路,才逃入山中。之前在那边山谷,遇到两拨黑衣人在厮杀,凶险得很,我们趁乱逃了出来,慌不择路,才到了这里。生火是为了取暖疗伤,掩灭是怕……怕被那些人发现踪迹。”她刻意提及“两拨黑衣人”,点出北漠和“影煞”,既是实情,也是一种试探,看灰衣人对此的反应。
灰衣人目光微凝,追问道:“两拨黑衣人?可知他们身份?因何厮杀?你们可曾见到或捡到何物?”
“身份不知,只听得他们互相叫骂,似乎是为了争夺一个……盒子?和一张皮卷?”沈宁薇说得含糊,却紧紧盯着灰衣人的表情,“我们哪敢靠近细看,只顾逃命了。东西……好像被其中一方抢走了,混乱中也没看清。”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的话,判断真伪。他身后的两名天阙卫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受伤了?”灰衣人忽然问,目光落在沈宁薇搀扶玄狐时手臂上的血污,以及玄狐即便在阴影中也难以完全掩饰的沉重呼吸。
“是,我兄长为了护我,被流矢所伤。”沈宁薇顺着他的话承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灰衣人不再追问,对身边一人示意道:“韩峰,去看看他的伤势。”
那名被称为韩峰的天阙卫应了一声,收起长剑,但依旧保持着警惕,走向玄狐藏身的角落。玄狐在沈宁薇的眼神示意下,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检查。韩峰仔细查看了玄狐肩背的伤口,又探了探脉息,回头对灰衣人低声道:“统领,刀伤颇深,失血不少,且伤口有冻伤迹象,但包扎尚可,暂无性命之忧。此人气息凝练,似有武艺在身,绝非普通山民。”
灰衣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沈宁薇身上,眼神深邃难测:“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并非普通山民。这燕山近日不太平,多方势力介入,所图非小。你们卷入其中,无论有意无意,都已身处险境。”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稍放缓,“我等奉命巡查燕山,清除隐患。若你们愿意合作,告知实情,或许……我可以保你们暂时安全,并为他疗伤。”
合作?沈宁薇心中飞快权衡。灰衣人没有立刻动手或揭穿,反而提出合作,这意味着他可能也有所图,或者……他确实对自己(或母亲)负有某种使命?但“奉命巡查”,奉谁之命?温擎宇?还是……
风险与机遇并存。眼下玄狐重伤,两人孤立无援,前有追兵后有堵截,灰衣人一行的出现,或许是绝境中的转机。但必须谨慎,不能完全暴露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