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申时，温宁薇在“静心苑”正堂召见了大长老温峤为她选定的三位属官。
堂中炭火烧得温暖如春，窗棂上薄霜已化，透入的天光柔和地映在青砖地面上。温宁薇端坐于主位，一身素雅藕荷色深衣，长发仅以玉簪绾起，神态沉静。玄狐依旧隐在屏风侧后的阴影中，气息几近于无，但那双冷锐的眼睛，已将堂中三人细细审视过一遍。
三位属官鱼贯而入，皆是青年，在堂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少主。”
“不必多礼，赐座。”温宁薇声音不高，却清晰平和。
三人依言落座于下首的圆凳上，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温宁薇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
左手第一位，名唤顾晏，年约二十七八，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与卷宗打交道的书卷气。他出身温氏旁支远亲，三代清贫，父辈只是府中寻常账房，但他自幼聪慧过人，十五岁便通晓律法典籍，十八岁入府中“经籍司”任小吏，至今已近十年，历任文书、核查、编纂等职，熟悉府内各项章程制度，为人谨慎寡言，名声不显，却无任何劣迹或派系瓜葛。温峤给他的评语是：“沉静细密，守口如瓶。”
右手第一位，名唤秦昭，年纪最轻，不过二十四五，浓眉大眼，身姿挺拔，坐姿端正。他是城北军户出身，父兄皆在巡防营任职，自己自幼习武，骑射刀剑均有根底，十五岁入府卫，从最低等的小卒做起，凭借战功一步步升为队正，曾在边境与北漠小股匪徒交手中斩首七级，有勇有谋，深得尉迟骁赏识。但他性格刚直，不擅逢迎，在府卫中因不肯依附温岭一党，多年来明升暗降，始终只是个不受重用的队正。温峤评语：“忠勇可靠，可为臂膀。”
右手第二位，名唤江晚，年约二十七八，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子，也是容貌最不起眼的一位。她身形纤瘦，肤色微黄，五官只能算清秀，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发髻只用木簪挽起，低垂着眼睫，沉默寡言。但她来历时最为特殊——她曾是温明雪的贴身侍女之一。
温宁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江晚察觉，抬起眼，平静地与她对视了一息，随即垂下眼帘。那一眼，没有谄媚，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淡然，以及……一丝极淡的、如同审视般的认真。
温峤在推荐她时，曾额外说明：温明雪去世后，江晚自请离开内院，去府中“藏典阁”做了个整理典籍、维护文牒的闲职。她不通武艺，亦无显赫家世，且因曾是温明雪旧人，在柳姨娘得势那些年备受排挤，始终沉默隐忍，不问世事。但她跟随温明雪近八年，识文断字，通晓掌故，尤其擅长梳理旧档、辨别古物真伪。更重要的是，她是温明雪生前曾亲口说过“可信”的少数几人之一。
仅凭最后这一点，温宁薇便决定亲自见一见她。
“三位履历，大长老已与我说过。”温宁薇开口，语气平和，“日后属官之职，需随我处理府务、整理文书、协理内外往来，事务繁杂，责任不轻。我初归宗，根基尚浅，许多事需仰仗诸位。”
三人连忙逊谢：“少主言重，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温宁薇没有过多客套，直接询问了他们各自对目前负责事务的了解，以及对府中一些现状的看法。
顾晏回答得最谨慎，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所言皆是章程与惯例，几乎不带任何个人倾向。他明显是个将“谨言慎行”刻入骨子里的文吏，但温宁薇注意到，他在谈及府中旧档缺失、某些年份记载含糊时，眉心会极轻微地蹙一下，似有未尽之言。
秦昭则耿直得多，直言府卫中积弊不少，温岭虽倒，但其旧部明面归顺，暗中仍有抱团者，赏罚不公、晋升唯亲等现象并未根除。他言语间没有指名道姓攻击任何人，但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整肃的期待溢于言表。
江晚的话最少。温宁薇问她目前在“藏典阁”负责何事，她答“整理前朝地理志及府内历年营造修缮文牒”。问她可习惯，她答“习惯”。问她可否愿意来少主属官任事，她抬起眼，沉默片刻，答：“但凭少主吩咐。”
没有表忠心，没有诉旧情，甚至没有对温明雪之女表现出任何多余的亲近或感慨。只是平静地接受安排。
温宁薇看着她，忽然问：“江姑姑，你可还记得我母亲？”
堂中气氛微微一凝。这个称呼（姑姑）和对“母亲”的直问，超出了寻常上下属的对话范畴。
江晚的手轻轻握紧了一瞬，那是她自进堂以来唯一的情绪波动。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温宁薇，这一次，没有很快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