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公主李渔驾临书院那日,秋光正好,书院上下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紧绷。这不只是皇家威严,更因为随行的那位老者——吕清臣。南晋剑阁出身,西陵客卿,洞玄上境的大修行者,据说半只脚已踏进知命门槛。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古井,但当他目光扫过时,连书院后山那些眼高于顶的师兄师姐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宁缺远远站在演武场边缘的人群后,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起眼。但他能感觉到,从吕清臣踏入书院的那一刻起,一道若有若无、却如芒在背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不止一次。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骨骼,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些不愿示人的秘密——渭城的血,将军府的恨,还有那微弱却执拗跳动着的、与这书院乃至整个昊天世界都隐隐排斥的异样气息。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自从被吴晗点破七海全开,又经过这几个月的修行,他隐隐察觉自己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方式,甚至元气的“味道”,都与典籍记载和其他同窗有些微妙的差异。这种差异平时不明显,但在吕清臣这等大修行者眼中,恐怕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他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怕,而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本能警惕。他像荒原上独行的幼兽,嗅到了高空鹰隼盘旋的气息。
李渔公主在书院山长和几位先生的陪同下,参观书院景致,询问学子课业,言谈得体,仪态万方。吕清臣则多数时间沉默跟随,只是偶尔在与书院教习交谈时,会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修行基础理论、体质差异对修行的影响、乃至一些关于“天赋异禀者”的古籍记载。每一次,宁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自己所在的方向。
“宁缺。”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宁缺心头一跳,转头看见吴晗不知何时溜达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个不知从哪顺来的秋梨,啃得汁水淋漓,全然不顾场合。
“十三先生。”宁缺低声应道。
“紧张个屁。”吴晗含糊不清地说,用拿着梨核的手指了指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吕清臣,“看见那老头没?看着慈眉善目吧?肚子里弯弯绕多着呢。不过嘛……”他三两口把梨肉啃完,随手将梨核精准弹进十丈外的垃圾竹篓,“既然来了书院,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伸爪子探脑袋,也得问问主人同不同意。”
他拍了拍宁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站着别动,看师兄给你演一出‘关门放……咳咳,是‘以理服人’。”
说完,他抹了抹嘴,整了整身上那件永远有点皱的青色书院服,脸上那副懒散表情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介乎于认真与戏谑之间的神情,然后便晃晃悠悠,朝着吕清臣和李渔公主所在的核心圈子走去。
宁缺看着他吊儿郎当却异常挺直的背影,愣了一下。吴晗要干什么?
只见吴晗径直走到山长和几位先生身旁,先是对李渔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虽然动作有点敷衍),然后便转向吕清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便是吕清臣吕先生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小子吴晗,书院排行十三,后学末进,见过先生。”
他态度看似恭敬,但语气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以及“小子吴晗”这个过于随意的自称,让周围几位书院先生都忍不住眼角微跳。山长倒是捻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吕清臣抬眼看向吴晗,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以他的修为和眼力,竟有些看不透这年轻人的深浅。气息圆融内敛近乎于无,但站在那里,却又仿佛与周遭天地隐隐一体,和谐得有些异常。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随着这年轻人的靠近,他之前隐约感知到的那股来自远处某个学子身上的、微妙的“不谐”感,竟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迅速淡化,几乎难以捕捉了。
“十三先生客气了。”吕清臣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早闻书院后山卧虎藏龙,十三先生更是夫子亲传,天纵之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他这话并非纯粹客套。吴晗那种“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雾”的感觉,绝非寻常修行者能有。
“先生谬赞,愧不敢当。”吴晗笑嘻嘻道,“小子不过是跟着夫子混口饭吃,顺便在后山种种菜、养养鱼、偶尔帮师弟师妹们解决点修行小麻烦,不值一提。倒是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书院别的没有,就是书多,景糙,人愣。先生若有什么修行上的疑难,或者想看看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是怎么瞎练的,尽管开口,我们定当……嗯,尽力配合,争取不让先生失望而归。”
这话听着谦虚,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书院是夫子的地盘,又暗示了“我们的修行方式可能比较独特(愣)”,最后还暗戳戳地将“审视”变成了“指导交流”,反客为主。
吕清臣眼底精光一闪而逝,面上笑容不变:“十三先生过谦了。书院乃天下修行圣地,底蕴深厚,岂是‘瞎练’可言。老夫此来,随侍公主殿下,亦是存了向书院诸位请教学习之心。恰才与贵院几位先生谈及修行根基与体质契合之道,听闻书院因材施教,颇有独到之处,不知十三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话题被不动声色地拉了回来,依旧指向修行根本,且范围更广,显然是想进一步试探吴晗的深浅,或许还想从他话语中捕捉更多关于那个“特殊弟子”的信息。
周围安静下来。几位书院先生也看向吴晗。李渔公主美眸流转,落在吴晗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吴晗挠了挠头,做出一个“这问题有点难为我”的表情,但开口却丝毫不怯:“高见谈不上,一点粗浅想法,说出来请先生指正。我觉得吧,这修行根基和体质,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和用的材料。地基要稳,材料要合,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但具体怎么‘稳’,怎么‘合’,就有讲究了。”
他随手从旁边地上摄起一小撮泥土,在掌心用元气轻轻揉搓,泥土很快变得细腻均匀。“好比这土,普通盖房,夯实了就行。但若是要建高楼,起大阵,就得考虑土质成分、颗粒粗细、含水量、乃至地脉走向对其的影响。同样的土,用在平地和用在山上,处理方式能一样吗?”
他又凌空摄取几片不同树木的落叶,让它们悬浮在掌心土粒上方。“体质呢,就像这些叶子。有阔叶,有针叶,有厚有薄,有韧有脆。你用滋养阔叶的法子去养针叶,可能就把针尖给泡软了;你用锤炼厚叶的手段去打磨薄叶,咔嚓,碎了。所以啊,所谓的‘因材施教’,首要的不是急着教‘高级术法’,而是先得弄清楚手里这块‘料’,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吕清臣若有所思:“如何弄清?”
“问啊,看啊,试啊。”吴晗说得理所当然,“问他平时喜欢干嘛,讨厌什么,擅长什么,短板在哪。看他行住坐卧的气息流转,看他情绪起伏时的气血波动。再用一些最基础、最温和的元气或者念力去‘轻轻碰一碰’,观察他的反应——是如海绵吸水,还是如金石排斥,是流转顺畅,还是滞涩难通。这里面门道多了去了,有时候还得考虑他早饭吃了啥,昨晚睡得好不好,甚至……小时候有没有被狗追过留下了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