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让严肃的气氛差点破功，几位年轻教习忍不住扭头咳嗽。李渔公主以袖掩唇，眼中笑意盈盈。
吕清臣却笑不出来。吴晗这番话，听起来东拉西扯，甚至有些荒诞，但细细品味，却隐隐指向了一种极其精微、极其本质的修行认知——不执着于固有理论框架，而是回归到修行者本身最细微、最真实的生命状态去观察和引导。这需要对生命、对元气、对规则有着超凡的洞察力和掌控力。这绝非一个普通年轻修行者能有的见识！
“十三先生见解……独特。”吕清臣缓缓道，语气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听先生所言，似乎更重‘感知’与‘顺应’，而非‘塑造’与‘规范’？”
“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吴晗摊手，“打个比方，先生剑阁的剑诀，肯定有标准招式、运力法门吧？但同样的‘刺剑式’，让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和一个身形灵巧的女子使出来，发力细节、步伐调整能完全一样吗？强行一样，要么壮汉别扭，要么女子吃力。修行也一样啊，昊天老爷给的‘基础操作手册’大概就那么一本，但每个人拿到手的‘硬件配置’和‘预装软件’（这里他用了点奇怪词汇）不一样嘛，有些地方需要‘自定义设置’，甚至‘打打补丁’。”
他顿了顿，看向吕清臣，笑容变得有些深邃：“尤其是对于那些‘配置’比较特殊，或者‘预装软件’版本比较古老的‘机型’，更得小心伺候，慢慢调试，急不得。有时候看起来运行流程和‘标准手册’对不上，不一定就是中了病毒（又一个怪词），可能只是人家的‘系统优化方案’比较另类。强行用‘杀毒软件’（他指了指自己，又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远处低着头的宁缺）去扫描修复，万一误删了核心组件，那不就彻底宕机了？”
这番话，已经近乎直白。吕清臣瞳孔微缩。他听懂了吴晗的潜台词：那个叫宁缺的弟子体质特殊，书院知道，并且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引导，外人最好不要用常规眼光去审视，更别想插手，否则后果难料。而吴晗，就是那个负责“调试”和“防护”的“特殊程序”。
更让吕清臣心惊的是，在吴晗说这番话的同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星空深海般的气机，以吴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并非针对他，而是如同一个无形的、温暖的罩子，柔和地将整个演武场，尤其是宁缺所在的区域笼罩进去。在这气机笼罩下，之前他感知到的一切异常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看水底之鱼，只剩下朦胧的影子。
这是……何等精妙的气息控制？不是对抗，不是遮掩，而是“同化”与“包容”，将宁缺那点特异之处，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吴晗自身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场中，如同溪流汇入大海，再难分辨！
吕清臣背后泛起一丝凉意。这吴晗，对天地元气的理解和操控，已然到了神而明之的地步！他甚至怀疑，此子是否早已破五境？否则何以有如此近乎“道”的掌控力？
他深深地看了吴晗一眼，那眼神中有震撼，有忌惮，也有几分释然。看来，书院对此子极为看重，且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护持。自己此番试探，倒是有些多余，甚至冒失了。
“十三先生妙论，发人深省。”吕清臣终究是久经世事的大修行者，迅速压下心头波澜，露出真挚的赞叹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书院有十三先生这般人物，实乃幸事。老夫此行，受益良多。”
他主动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向宁缺的方向，转而与山长谈论起长安风物。那笼罩全场的无形压力，悄然消散。
吴晗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对山长和李渔公主告了声罪，说昨晚帮十一师姐试新药膳没睡好，得回去补个回笼觉，然后便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溜溜达达走了。经过宁缺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丢下一句：“搞定，回去练你的。”
宁缺站在原地，看着吴晗消失在人群外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周身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方才那番看似随意扯淡、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以及那无形中笼罩又散去的气息，让他对这位十三师兄的认知，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甚至有些骇人的层次。
他能感觉到，吕清臣那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彻底消失了。不是放弃，而是被吴晗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方式，给“劝退”了。
用最云淡风轻的姿态，行最震慑人心之事。
宁缺握了握拳，胸口那枚“小玩意”传来温润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秋阳拉长的影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旧书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心绪渐平。
他知道，自己身上藏着秘密，前路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书院之内，有那样一位师兄，用他的方式，为自己撑开了一片可以安心成长的空间。
这就够了。
演武场上，阳光正好，秋叶翩跹。方才那场无声的、关乎审视与庇护的交锋，仿佛从未发生。只有吕清臣偶尔望向吴晗离去的方向时，眼底残留的一丝惊悸与赞叹，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书院十三先生吴晗。
这个名字，从此刻起，在吕清臣心中，已与“深不可测”画上了等号。而那个叫宁缺的边军少年……吕清臣心中暗叹，罢了，既是书院如此看重庇护之人，且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风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宁缺刚才站立的位置，轻轻覆盖了他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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