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屏住呼吸,看着最后一点光屑消失在深谷的黑暗中,夜空重归墨色,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但他的心脏,却还在为那瞬间的绽放而剧烈跳动。
“怎么样?”吴晗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得意,“比爆竹文雅吧?就是材料不好找,元气控制也得精细,稍微猛点就炸膛,变成真·爆竹了。”
宁缺没回答,他还沉浸在刚才那幕景象带来的奇异感受中。那光……不像任何他见过的法术光芒那样凌厉、威压,而是温暖的,安静的,甚至有点……脆弱的美。在这孤寒的绝巅,在这万家灯火却与自己无关的夜晚,这一团小小的、自生自灭的光,竟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吴晗又拿起第二根“烟花”,如法炮制。
“嗤——嘭!”
这一次,是幽蓝色的光球,炸开后,光点如同湛蓝的冰晶,清冷剔透,缓缓飘落。
第三根,是柔和的月白色,光点莹莹,如梦中流泻的月华。
第四根,是充满生机的嫩绿色,仿佛将春天的一角剪裁下来,抛向了夜空。
一根接着一根。吴晗似乎早有准备,带来了七八根不同“花色”的“烟花”。每一团光球的颜色、大小、持续时间和光点坠落的方式都略有不同,但都同样安静、温暖、绚烂而短暂。
宁缺就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追随着每一团光球的升起、绽放、凋零,看着那些色彩各异的光屑如泪、如雪、如星尘般飘落,落入下方无边的黑暗。
没有欢呼,没有惊叹,只有两个人,一片崖,一捧接一捧在夜空盛放又寂灭的微弱火光。
当最后一根“烟花”(是暖橙色的,像秋日傍晚最温柔的霞光)的光屑也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后,崖边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远处长安城的喧嚣和火光似乎也变得更远、更模糊了。
吴晗拍拍手上的灰,走回石头边坐下,望着重新被黑暗统治的夜空,轻声道:“好看吗?”
宁缺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好看。”
“看过,就算团圆了。”吴晗说,语气很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宁缺心湖,“团圆不一定非要挤在一个屋子里,吃一锅饭,说一样的话。有时候,隔着山,隔着水,甚至隔着生死,但看到同样的风景,想起同样的人,心里那点惦记是通的,就算团圆了。”
他转过头,看着宁缺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桑桑那丫头,这会儿说不定也在看长安城别人家的烟火呢。她看着烟火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你?你看着我这土法烟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
宁缺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柔和了下来。
“明天太阳升起,年就过了。”吴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该修炼修炼,该报仇报仇,该保护谁继续保护谁。日子还得往下过。但至少今晚,咱们看了场不一样的烟火,没白冻这一宿。”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山下走:“回了回了,困死了。明年要是还记得这茬,我再弄点新花样。”
宁缺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片刚刚承载过短暂绚烂的夜空。那里现在空无一物,漆黑如墨。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光屑飘落的轨迹,感受到那些光芒带来的、细微却真实的暖意。
心里那块因为桑桑不在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暖地填补了一点。不是填满,而是一种……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或许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想着同样的事,那种微妙的连接感。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块温润的“小玩意”。然后,转身,追上了吴晗的脚步。
下山的路,似乎没那么黑了。
寒风依旧,但脸颊似乎没那么刺痛了。
回到宿舍区域时,厨房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守岁的人们或许已经散去。宁缺在自己的小屋前停下,吴晗则继续往后山竹舍晃悠。
“师兄。”宁缺忽然开口叫住他。
吴晗回头:“嗯?”
“……谢谢。”宁缺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吴晗在夜色中咧嘴笑了笑,挥挥手,没再说什么,身影消失在竹舍方向。
宁缺推开自己冰冷的房门,屋内没有点火盆,寒意扑面。但他却没有立刻感到以往的孤寂。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那边的喧嚣已渐平息,只有零星的火光闪烁。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无数闪烁的灯火中,有一盏特别微小、特别黯淡的,属于桑桑。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脱下外袍,躺在了硬板床上。被褥冰凉,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崖边那一团团接次绽放的、温暖而安静的光。
看过,就算团圆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然后,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暖色的光屑,缓缓飘落。
窗外,旧年最后的黑暗正在褪去,新年的第一缕天光,即将刺破厚重的云层。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也该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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