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书院后山琴坪。
钟大俊盘膝坐在千年古桐木制成的琴台前，十指虚按琴弦。他今日穿的不是书院青衫，而是一身素白宽袍，长发披散，颇有几分古之狂士的风采。
琴坪四周已围了二十余人。除却书院弟子，还有几位在长安城隐居的老乐师，都是被“九先生要奏《天地引》”的消息引来的。
宁缺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凝重。他昨日才从陈皮皮那胖子口中得知，九师兄钟大俊的琴，不是谁都能听的。《天地引》更是钟大俊自创的三大琴曲之一，暗合天地元气运转的至理，对听者心神是极残酷的考验。
“撑不住就退远些。”陈皮皮难得正经，胖脸上满是担忧，“三年前有个洞玄中品的师兄，听了一半吐血昏迷，养了三个月才缓过来。”
“这么凶险？”宁缺皱眉。
“不是凶险，是……怎么说呢。”陈皮皮挠头，“九师兄的琴音能引动你体内元气共振，若你修为不够或心境不稳，自己的元气就会暴走反噬。但若能撑过去，对修行大有裨益——相当于帮你梳理了一遍经脉。”
宁缺看向琴台。钟大俊闭着眼，似乎在调整呼吸。周围渐渐安静，连风声都小了。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宁缺浑身一颤。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深处响起的共鸣。那声音不高亢，却厚重如古钟，直接穿透皮肉骨骼，敲在心脏上。心脏跳动的节奏瞬间被打乱，宁缺闷哼一声，下意识要运功抵抗。
“别抵抗。”有人按住他肩膀。
吴晗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手很稳，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宁差点紊乱的心跳缓和了些许。
“师兄，这琴音……”
“听着就是。”吴晗松开手，自己也没运功，就那么随意地站着。
第二声、第三声琴音接连响起。
琴坪上空的云开始旋转。不是风卷云动，而是琴音引动的天地元气形成的漩涡。肉眼看不见，但在场修行者都能感觉到——身周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费更多力气。
钟大俊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动作优雅如舞蹈。可传出的琴音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像暴雨前的闷雷，一记记砸在心头。
宁缺额头渗出冷汗。
他体内的元气开始失控。原本温顺流淌的真气变得暴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更可怕的是，琴音似乎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情绪——他看见了渭城的风沙，看见了将军府的血，看见了那个雨夜自己握刀的手。
“唔……”一声痛哼从旁边传来。
一个洞玄下品的年轻弟子跪倒在地，七窍渗出血丝。立刻有人上前将他抬走。
琴音未停。
钟大俊甚至没睁眼，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他的手指抚过第七根弦，琴音陡然拔高，如孤鹤唳天。
“噗——”
又有三人吐血后退。
宁缺死死咬着牙，牙龈渗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分裂——一半想拔刀斩断那该死的琴声，另一半却沉溺在琴音勾起的幻象中无法自拔。将军府那些死者的脸在眼前晃动，他们的嘴在张合，似乎说着什么……
“呼……”
吴晗突然吐出一口气。
很轻，轻到只有身侧的宁缺能听见。但那口气的节奏很奇怪——不是正常呼吸的起伏，而是一长三短，再两长一短，循环往复。
然后，吴晗开始哼歌。
没有词，只是一段旋律。宁缺从没听过那样的调子，舒缓、悠远，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苍凉感，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更诡异的是，这段旋律竟与钟大俊的琴音部分重合——不是对抗，而是像两条溪流，在某个节点交汇，再分开。
琴音如山崩海啸。
哼歌如月下溪流。
两种声音在宁缺耳中交织，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暴躁的元气突然找到宣泄口，顺着哼歌的节奏开始重新流转。那些幻象还在，却不再具有撕裂心智的力量，而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
宁缺侧头看吴晗。
吴晗闭着眼，哼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可宁缺注意到，他每一次换气的节点，都恰好卡在琴音最暴烈的那个瞬间。就像惊涛拍岸时，总有一块礁石能破开浪头，让背后的浅滩获得喘息。
“这是……什么曲子？”宁缺艰难地问。
“故乡的小调。”吴晗没睁眼，“别说话，仔细听。”
宁缺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琴音，也不再依赖哼歌。他开始尝试自己寻找那个平衡点——在琴音如刀劈来时侧身，在哼歌如网张开时借力。体内的元气渐渐驯服，像狂暴的野马被套上缰绳，虽然还在嘶鸣，但已能控制方向。
琴坪上的人越来越少。
半个时辰后，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除了几位修为高深的师兄师姐，就只剩下宁缺、吴晗，还有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书院杂役老黄。那老头靠在远处的石头上打盹，鼾声竟也和琴音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和谐。
钟大俊终于睁眼。
他看了宁缺一眼，眼中掠过讶色。但手指未停，琴音进入第三段。
这一段，没有声音。
不，有声音，但已超出凡人耳力能捕捉的范畴。宁缺只觉整个世界突然安静，然后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不是物理的撞击，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共振。他看见了光，无数细密的光点从琴弦上飞出，如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
那些光点，是具象化的天地元气。
它们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旋转、碰撞、融合。宁缺福至心灵，竟开始模仿那些轨迹运转体内元气。起初很艰难，每一个转折都要呕心沥血地计算。但渐渐地，身体记住了那种节奏——就像那日在湖边记住游鱼摆尾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