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晗的哼歌不知何时停了。
但宁缺已经不需要了。他自己在哼,哼的是那段旋律,却又不完全是。他在其中加入了从琴音中悟到的东西,加入了自己对元气运转的理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足以在狂暴的琴音中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当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时,夕阳正好沉到山巅。
钟大俊收手,琴弦仍在微微震颤,余音绕梁不绝。他起身,对还站着的几人拱手:“承让。”
然后他看向宁缺,看了很久。
“你撑了一曲。”钟大俊说,“三年来,你是第一个第一次听《天地引》就能撑完的洞玄之下。”
宁缺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拱手还礼。
“刚才那段哼唱,是你自创的调子?”钟大俊问。
宁缺摇头,指向吴晗。
钟大俊转向吴晗,眼中第一次露出郑重之色:“十三师弟,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吴晗笑笑,“故乡的民谣,早没人记得了。”
“民谣?”钟大俊若有所思,“能把民谣哼出《清心咒》的效果,十三师弟对音律的理解,怕是比我深。”
“九师兄过誉。”吴晗摆手,“我只是取巧——你的琴音引动天地元气,我那段调子引动的是人体自身气血。内外共振,自然就容易失衡。我不过是给了小师弟一个参照系,让他在内外之间找到平衡点罢了。”
话说得轻巧,但在场懂行的几人都倒吸凉气。
引动气血?那是比引动天地元气更精微的手段。人体气血何等脆弱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能用一段哼唱就精准调控他人气血节奏,这份控制力……
钟大俊深深看了吴晗一眼,没再追问。他抱起古琴,对众人点点头,飘然而去。
琴坪上只剩寥寥数人。
宁缺这才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瘫软。不是累,是那种紧绷到极致后突然松弛的虚脱。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元气比之前凝实了三成不止,运转时圆融顺畅,再无滞涩。
“感觉如何?”吴晗蹲下来问。
“像……死了一次,又活过来。”宁缺喘着气,“师兄,你那曲子……”
“真就是故乡小调。”吴晗看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忽,“很久以前,有个老人总在傍晚哼这曲子。他说这曲子能安神,能让人想起家的方向。”
“那老人……”
“死了。”吴晗站起身,拍拍宁缺肩膀,“走吧,再坐下去该着凉了。”
回书院的路上,宁缺问:“师兄,你怎么知道那段曲子能对抗九师兄的琴音?”
“我不知道。”吴晗答得很坦然,“只是试试。音律的本质是振动,万物皆在振动。琴音振动天地元气,我就振动点别的——刚好你的气血频率我熟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宁缺不信。
吴晗笑了:“那不然呢?你以为修行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说穿了,不过是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在天地的大节奏里活下去。”
他在山道拐角停步,回头看向琴坪方向。暮色中,那个方向还残留着淡淡的元气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小师弟,今天你学到的不是怎么对抗琴音,是怎么在无法对抗的东西面前,找到自己的位置。”吴晗说,“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我们强大——西陵的神殿,知守观的观主,甚至书院后山这些师兄师姐。你要做的不是打败他们,是在他们的规则里,活下去。活得够久,你才能找到改变规则的机会。”
宁缺沉默。
很久之后,他问:“师兄,你找到了吗?”
吴晗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宁缺跟上去,听见前方传来很轻的哼唱,还是那段旋律,却比之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怀念,又像是告别。
那晚宁缺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脚下是琴弦,头顶是星辰。他哼着那段旋律,脚下的琴弦就随着旋律振动,荡开一圈圈光纹。光纹所到之处,黑暗退散,露出水底沉睡的鱼群。
鱼群睁开眼睛的刹那,他醒了。
窗外晨光微熹。
宁缺盘膝坐起,试着哼出那段旋律。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元气应和着旋律起伏,如潮汐般规律。
原来如此。
不是对抗,是共鸣。
他推开窗,看见吴晗在远处崖边练剑——不,不是练剑,只是随意挥舞着树枝。动作很怪,像在打拍子,又像在画符。
但每一挥,崖边的云都会跟着动一下。
宁缺看了很久,直到朝阳完全升起。
他关上窗,从枕下抽出那把朴刀。刀身冰凉,映出自己稚嫩却坚毅的脸。
“在你们的规则里,活下去。”他重复吴晗的话,然后摇头,“不,我要制定自己的规则。”
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鱼尾摆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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