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香火,是比香火更本质之物:生命潜力。
“他在抽取未来税。”
孙悟空睁眼时,嗓音嘶哑。
南天门外已过七日,他头上金箍不知何时脱落,悬在半空,投射出一幅令人目眩的因果流向图。
图上,十万条细弱灰线自凡人命运中剥离,汇成暗金色溪流,蜿蜒流向伏虎罗汉。
而罗汉身上延伸的金色光带——那是他明面上的功德——依旧璀璨,与暗流泾渭分明。
“账是平的,因被他抽走的未来,本就不在传统账目之内。”
孙悟空伸手,金箍落回掌心,表面已浮现细密因果纹路,“这才是真正的假账。
纸面干干净净,内里……吃人不吐骨。”
张九思走到他身侧,凝视因果图,沉默良久。
“恭喜。”
他道,“你找到了规则之外的破绽。”
孙悟空未笑。
他垂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砸碎南天门匾额,掀翻凌霄殿御案,而今,他第一次感到——砸碎有形之物易,揪出那些无形无质、藏于规则阴影里的扭曲,难得多。
也重得多。
后续在平静中爆发。
孙悟空未去峨眉山质问。
他只将这份“因果审计报告”誊抄一份,经天庭官道,发往灵山驻天庭办事处。
三日后,消息传来:
伏虎罗汉闭关,其辖区香火暂由他人接管。
七日后,西天微震。
千里眼报:
峨眉山秘境中,伏虎罗汉的金身塑像,眉心裂开一道细缝,黑气遁出,直往幽冥血海。
同一时刻,苦月监测到财神赵公明的踪迹——他现身血海边缘,与一道黑影相会。
孙悟空坐在改革委屋顶,听着这些消息,一言不发。
哪吒踩着风火轮落下,神色古怪:
“猴子,听说你要开课?
教什么……因果审计基础?”
“嗯。”
孙悟空望着云海。
“你真会讲?”
哪吒怀疑,“上回讲七十二变,三个时辰,我就听懂心随意动四字。”
孙悟空转头,忽而笑了。
不是平日的嚣张,而是带着通透的平静。
“这次不同。”
他说,“这次俺要讲的,极简单。”
“就一句:有些账,不在纸上,在命里。”
哪吒怔住。
第一堂课设在南天门外云台。
来者不止雷部众神,还有闻讯而来的星官、散仙,甚至几位地府判官。
黑压压坐了一片。
孙悟空未带金箍棒。
他盘坐蒲团,面前悬着那幅因果流向图。
“今日不教神通,不授变化。”
他开口,声量不大,却清晰入耳,“只教诸位如何看看不见的账。”
他指向图中一条灰线:
“这是陈塘关渔民的未来五年渔获气运,被抽走三成。
代价是他儿子三年后会失足落水,虽未殒命,却从此畏水,再不能承父业。”
又指另一条:
“这是江南米商家族三代科举运数,被抽走一线。
结果是他孙辈会卷入科举舞弊案,虽未参与,但家族声誉受损,自此衰微。”
条条灰线,对应段段人生。
台下寂然无声。
“你们往日查账,看的是数字平否。”
孙悟空道,“但数字平了,命不平,有何用?”
“伏虎罗汉的账册,数字完美。
可这十万条灰线,十万个被窃的未来,账上只字未提。”
他起身,因果图随之扩展,笼罩整座云台。
“自今日起,审计司多一条规矩:
凡功德收支,必附因果影响评估。
涉及凡人命运的交易,需标注未来三十年的潜在损益。”
“不同意的,此刻便可离去。”
无人起身。
角落处,张九思与苦月并肩而立。
苦月低语:
“他变了。”
“非是改变。”
张九思望着台上目光沉静的猴子,轻声道,“是寻到了自己的道。”
课毕时,已是黄昏。
学子散去,云台只剩孙悟空与张九思。
孙悟空跳下蒲团,挠了挠头,忽然问:
“老张,你曾说……诸天万界多有这般因果坏账?”
“多如繁星。”
张九思颔首,“有些世界,整个文明的未来都抵押给了高维债主。
有些神系,用信徒的轮回次数做交易筹码。
我们这里……不过初现端倪。”
孙悟空望向西天残霞。
那里是灵山方向,也是血海方向,更是裂缝方向。
“那得快些。”
他语气平淡,却如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俺这双眼,还得再练练。
看得更深,更快。”
他转头,金瞳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毕竟——”
“咱们得赶在那些未来被吞噬殆尽前,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