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天】
苦月递来的玉简上,墨迹未干:
“查不动。”
她推了推厚重的琉璃镜片,眼底血丝如蛛网密布:
“伏虎罗汉,西方灵山驻东土特使,掌十八座名山香火。
连续审计三次,账目堪称完美——收支平衡率九成九,票据链严丝合缝,连香火运输的灵气损耗都精确到毫厘。”
孙悟空翘腿坐在南天门柱子上,啃着蟠桃:
“既已完美,还查什么?”
“问题就在这完美上。”
张九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指尖的混沌算盘自行跳动,每一声脆响都牵动胸前的黑色锁链微微收紧,“百年间,他辖区的凡人供奉增长三成,对应的显灵记录却下降两成。
多出来的香火去了何处?
账册上只写储备周转,再无下文。”
孙悟空翻身跃下,抓过玉简。
火眼金睛本能运转,玉简上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数字流,每一笔都规整得令人窒息。
确实完美。
完美得让人心头发痒。
“走一遭。”
他随手抛下桃核。
第一回合,查账本。
伏虎罗汉的道场隐于峨眉山后山秘境。
罗汉亲自迎客,白须垂胸,面容慈和,听说审计司来人,立即搬出七十三箱账册。
“百年账目皆在于此。”
他含笑作揖,“小僧深知天庭新规,每笔收支皆附因果票据——请看这张,长安城李姓商人供奉五十柱香火,祈求行船平安。
三日后其船队避过风浪,此为应验凭证,由当地土地公签字画押。”
票据不假,神力印记也真。
孙悟空盘坐账册堆中,看了整整三日。
火眼金睛从首页扫至末页,连纸张纹理都未放过。
无涂改,无遗漏,无矛盾。
如一潭死水,不起微澜。
第二回合,查现场。
孙悟空随伏虎罗汉巡山。
所到之处,庙宇整洁,香客如织。
每个功德箱旁都立着玉碑,实时显示香火数额与用途,与账册分毫不差。
他随手拦下几个香客:
“灵验否?”
“灵验!上月求子,这个月便有了!”
“捐了多少?”
“三十柱香火,都在碑上记着呢!”
孙悟空挠头。
他宁可这罗汉嚣张跋扈、账目混乱,那样一棒子砸过去便了事。
可对方软如棉絮,连声响都无。
第三回合,用“金箍”。
回到南天门,孙悟空摘下头上金箍——自上次进化后,此物已能显示“违规次数”。
他对准伏虎罗汉的影像启动探查。
金箍嗡嗡作响,浮现数行小字:
【检测目标:伏虎罗汉(西方编制)】
【近期违规次数:零】
【历史违规次数:零(近百年)】
“零?”
孙悟空盯着那数字,金瞳中火焰跳动,“百年光阴,竟无半点差错?
连香火登记延迟这等小疏漏都没有?”
张九思坐在他对面,指尖轻叩算盘:
“两种可能。
其一,他确是完美圣人。
其二——”
他抬眼:
“他违规的方式,不在现有规则之内。”
不在规则之内。
这话如一根针,刺进孙悟空识海。
他忽想起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那些天兵天将总嚷着“妖猴坏了规矩”。
可规矩是谁定的?
凭什么这般定?
他猛然起身。
“账本查不动,俺便不查账本。”
他望向西方,火眼金睛深处有星火燎原,“俺去查那些……烧香的人。”
第四回合,查因果。
这不是审计,这是大海捞针。
伏虎罗汉百年间接触的凡人逾十万。
孙悟空未要帮手——他拔下一把毫毛,吹出八百个分身。
每个分身持一道特制的“因果追踪符”,循着账册上的名姓地域,散向四大部洲。
本体盘坐南天门顶,闭目凝神。
八百双眼所见,如洪流汇入识海。
长安李姓商人,行船避过风浪是真,但三月后,他主要对手的货船莫名沉没,李家独占航线。而那对手,半年前曾捐百柱香火祈求生意兴隆。
江南绣娘,求子得子是真,但孩儿天生心脉有缺,需灵药续命。
而她家传的一块古玉——内蕴微薄灵气,恰可温养孩童——在还愿时作为“添头”捐给了庙宇。
十万份人生切片,在孙悟空识海中铺展。
火眼金睛不再停留表象,而是望向那些纤细如发的“线”——气运之线,福报之线,因果之线。
他窥见了规律。
凡与伏虎罗汉有过“祈福交易”者,短期内必得小利。
与此同时,他们的人生中总有一处会悄然折损一线。
不是现有资产,而是未来的某种可能:
子孙的资质,家族的运数,甚至来世的福报根基。
这种折损极尽隐秘,如钝刀割肉,当时不觉,多年后方知伤筋动骨。
所有被抽走的部分,都通过精妙的因果转换,最终汇向同一个去处——峨眉山秘境深处,一缕淡得几不可察的暗金色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