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
一个苍老、疲惫、却依然带着某种庄严余韵的声音,在废墟中央响起。
张九思的神识飘向声音源头。
那里,悬浮着一颗半透明的、内部流转着无数契约符文的光球。
光球表面,浮现出一张老者的面容。
眼神沧桑如古井,眉宇间镌刻着“法不容情”的冰冷威严,但嘴角的纹路,却透着深深的倦怠与悔恨。
“你是万年来,第一个踏入此地的活物。”
老者虚影缓缓道,声音在废墟中回荡,激起碑林轻微的回音,“上一个来访者是财神。”
“他来这里做什么?”
张九思问。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手”。
光球延伸出一缕柔和的触须,轻轻点在最近的一个巨大齿轮上。
齿轮表面,浮现出画面:
那是律法天庭灭亡的过程。
起初,一切井然有序。
齿轮流畅运转,案卷高效处理,凡人的每一起纠纷都能在“三审终审制”下得到“绝对公正”的裁决。
文明繁荣,信仰虔诚。
但渐渐的,问题出现了。
为了应对“新类型案件”,他们颁布了“补充解释条款”。
为了弥补“解释条款的漏洞”,他们追加了“例外规定”。
为了调和“例外规定之间的矛盾”,他们设立了“特殊情形仲裁庭”。
条款叠条款,解释套解释,例外生例外。
齿轮越来越复杂,咬合越来越精密,运转需要的能量越来越大,容错率越来越低。
直到某一天,一个农夫,因为邻居家的树荫遮挡了他家菜地的阳光,导致减产三成,提起诉讼。
案件进入系统。
齿轮开始运转。
但这一次,系统检索到了三千七百条可能相关的先例条款,五百种互相冲突的法律解释,八十九个特殊情形例外。
齿轮在疯狂计算中过热、震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终——咔。
中央主齿轮,卡死了。
紧接着,连锁反应。
所有齿轮,一个接一个,停止转动。
案卷凝固,文字流中断,审判悬置。
文明,在“绝对公平”的追求中,因系统过度复杂、失去弹性,在一次微不足道的邻里纠纷里全面崩溃。
画面熄灭。
老者虚影沉默良久,才低声说:
“我们错在以为规则可以穷尽一切可能。”
“以为法,能容万物。”
“最终法不容情,亦不容变。”
“于是法,杀了我们。”
“但你们还活着。”
财神的声音,从废墟阴影中传来。
张九思猛地转头。
财神的神识虚影,从一块断裂的法典碑后缓步走出。
他不再是天庭上那副富态圆滑的模样,而是面色疲惫,眼神深处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火焰。
“或者说,”财神看向老者虚影,“你们的‘规则遗产’,还活着。”
他走到张九思面前,相隔三丈,停下。
没有杀气,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同类相认的复杂情绪。
“九思。”财神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我其实是一类人。”
张九思沉默。
“我们都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漏洞’。”
财神抬手,指向周围停滞的齿轮,指向空中凝固的案卷,“看到了规则在腐朽,看到了系统在漏水,看到了无数凡人在漏水的船底挣扎求生。”
“我们都想修补它。”
他转身,面对张九思,眼神灼灼:
“我选择的方法,是‘不停舀水’!”
他挥手,展开一幅幅画面:
饥荒蔓延的村庄,财神府的粮车驶入,发放赈济米粥。
洪水滔天的城池,财神令旗下钱庄开放借贷,助灾民重建家园。
瘟疫横行的地界,财神调度药材,免费施药。
画面里,数十万、上百万的凡人,因这些“应急救助”而活了下来。
他们跪在泥泞中,朝着财神府的方向磕头,涕泪横流,高呼“青天大老爷”。
“我知道这艘船在腐败。”
财神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我知道‘维稳基金’被层层盘剥,我知道救命的功德,只有三成落到灾民手里!”
“但我能怎么办?”
他猛地提高音量,废墟都在震颤:
“立刻拆了这艘破船,重修堤坝——说得好听!
可拆船的时候,那些正在溺水的人,谁来救?”
“你告诉我!”
“那些等米下锅的饥民,那些泡在洪水里的孩子,那些躺在病床上等药的人。
他们等得起你的‘新系统’慢慢建好吗?”
“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是嘶吼。
嘶吼在废墟中回荡,撞在冰冷的法典碑上,碎成无数颤抖的回音。
财神盯着张九思,眼眶通红,呼吸粗重:
“我选择一边舀水,一边尽量堵漏。”
“哪怕知道这艘船终将沉没。”
“但至少在我死前,多救一个,是一个。”
他惨笑:
“这有错吗?”
“张九思,你告诉我,这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