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秋夜,北山村的天空像被墨浸透的破布,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这场雨下得邪性,村里老人说,自打五八年大炼钢铁后就没见过这么凶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洼洼泥水,村东头林家那间破柴房的屋顶早就漏得不成样子。
柴房角落蜷着个人影。
林晚星是被冷醒的。
不,确切地说,她是被疼醒的——浑身上下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嚣,尤其是额头,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门。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透过屋顶的破洞看见外面墨黑的天,和一道道撕裂夜幕的闪电。
“我这是……”
记忆混乱地涌上来。最后一幕是四川熊猫基地,那只难产的熊猫妈妈,她守了它三十六个小时,心脏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地方?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到身下潮湿的稻草。
一股霉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屋外风雨交加,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哗啦啦浇下来,在她身侧汇成一摊泥水。
“赔钱货!还知道躲雨?饿死你省粮食!”
尖利的女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像钝刀子刮在耳膜上。
林晚星浑身一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冲进脑海——
林晚星,十四岁,北山村人。
母亲李秀兰生她时难产去了,父亲林建国年初在县煤矿遇难,矿上赔了三百块抚恤金,全被继母王翠花攥在手里。
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大宝,今年八岁,是王翠花带过来的儿子。
三天前,因为王翠花让她去河边洗衣服,她发着高烧没洗干净,被王翠花用烧火棍打破了额头,扔进这间柴房,已经两天没给一口吃的了。
原主就是昨晚烧得迷迷糊糊时,没了气息。
而她,二十一世纪的动物园熊猫饲养员林晚星,就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十四岁少女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嘶——”
她尝试着坐起来,额头伤口被牵扯,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伸手一摸,黏腻的触感,借着闪电的光,她看清掌心暗红的血迹。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闪电划过时,才能勉强看清四周。
这是一间不足五平米的柴房,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杂物,墙角还放着个豁口的陶碗。
胃里一阵抽搐,饿得发慌。
林晚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那个碗上。
她记得,原主被关进来时,王翠花扔了半碗粥进来,说是“赏”她的。
她几乎是爬过去的。柴房地面坑洼不平,碎木屑扎进手心,她也顾不得了。
终于摸到那只碗,碗边黏糊糊的,一股馊味扑面而来。
是玉米糊,已经馊了,表面浮着一层灰。
换做从前的她,绝不会碰这种东西。可现在这具身体饿得前胸贴后背,胃像被火烧一样疼。
她颤抖着手捧起碗,正要喝,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不偏不倚,正滴进碗里。
血混着雨水,在馊粥表面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林晚星怔怔看着那抹红色,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连血带雨,就当加料了。”
她仰起脖子,将那半碗馊粥混着血水灌进喉咙。粥已经酸了,滑过食道时引起一阵反胃,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活下去。她得活下去。
屋外的雨势小了些,但雷声还在远处滚动。堂屋那边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王翠花尖细的嗓音:“大宝,慢点吃,鸡腿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妈,我想吃白面馒头。”
“明天妈就给你做,乖,先把鸡腿吃了。”
林晚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那些话,胃里那点馊粥翻搅得更厉害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柴房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但门板老旧,底下的缝隙能伸进一只手。
她记得原主被关进来时,看见王翠花把钥匙藏在了门框上方的缝隙里。
踮起脚,摸索着。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取下钥匙。
锁簧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微不可闻。门开了一条缝,林晚星侧身挤出去,又轻手轻脚把门带上,没锁。
院子里一片泥泞。
正房三间屋,东屋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正低头啃着什么。
肉香从窗缝里飘出来,勾得她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她蹑手蹑脚地摸向灶房。
灶房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找到水缸,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凉水暂时压住了饥饿感,但也让她打了个寒颤。
正要离开,东屋的门忽然开了。
林晚星立刻缩到灶台后面,屏住呼吸。
“妈,我还要喝汤。”是林大宝的声音。
“锅里还有,妈给你盛。”王翠花说着,脚步声朝灶房来了。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灶台后面空间狭小,要是王翠花进来点灯,一准会发现她。
就在王翠花的手碰到灶房门的时候,一道炸雷在头顶响起,吓得她“哎哟”一声:“这鬼天气!大宝,先回屋,妈等雨小点再给你盛汤。”
脚步声又折回去了。
林晚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等东屋门关上,她立刻溜出灶房,准备回柴房。
刚走到院子中间,又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柴房门口那堆湿柴火里,一抹红色刺进她的眼睛。
她走过去,拨开柴火,捡起那截褪了色的红头绳。
头绳已经很旧了,红得发暗,但编织得很精巧,尾端还串着两颗小小的木珠子。
记忆涌上来——这是母亲李秀兰留下的。
原主七岁那年,李秀兰病重,躺在床上给她编了这根头绳,说:“星星,妈不能陪你长大了,以后想妈了,就看看这个。”
后来王翠花进门,看见这根头绳,骂是“死人东西晦气”,一把抢过去扔了。
原主偷偷捡回来,藏在柴房,想妈的时候就摸出来看看。
林晚星握紧头绳,粗糙的编织纹路硌着掌心。
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额头的伤口被雨水一浇,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