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窗外涌入的、带着暖意的晨风，形成一种奇特的、象征生死交界的味道。叶狂枭站在重症监护室外（小雨在第一次化疗后需要短时间观察），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静静看着里面。病床上，小雨依旧在沉睡，脸色比昨夜多了些许近乎不真实的安宁，只有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证明着生命顽强的搏动。
【生命气息感知】带来的微妙反馈告诉他，妹妹体内那场与病魔和药物的惨烈战争暂时告一段落，脆弱的生机正在药物辅助下，极其缓慢却坚定地重建。这让他紧绷了近二十小时的神经，终于得以稍许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但他不能休息。陈少锋的爪牙还在“血色黄昏”外虎视眈眈，九爷杜九的威胁也并未解除，他刚刚投入全部身家（甚至赌上性命）换来的这点安宁，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随时可能被下一波风浪吞没。
他需要回去，回到他的战场，守住他的据点，清除那些在阴影中窥伺的毒蛇。
深深看了一眼玻璃后的小雨，叶狂枭转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朝着医院大门走去。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就在他穿过门诊大楼熙攘的人群，即将走出医院时，一个清亮中带着迟疑和紧张的女声，在他侧后方响起：
“叶……叶先生？”
叶狂枭脚步一顿，转身。视线里，苏清月正站在一根廊柱旁，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个帆布包，清秀的脸上带着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马尾辫束得一丝不苟，比起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惊惶，多了些属于校园的清爽，但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愁绪和此刻眼中的波光，却让叶狂枭心头微微一怔。
“苏同学？”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身体不舒服？”
“不……不是的。”苏清月连忙摇头，快步走近几步，脸颊因为紧张而泛起淡淡的红晕，“我……我是来看望一位住院的老师，刚准备回去。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叶狂枭脸上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眼中未褪的血丝，心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叶先生，你……你还好吗？你的脸色……”
“我没事。”叶狂枭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解释，“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你老师没事吧？”
“嗯，老师手术很成功。”苏清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鼓不起勇气。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医院大厅里嘈杂的人声作为背景。
叶狂枭急于返回酒吧，见她欲言又止，便道：“如果没事，我先走了。你……”
“等等！”苏清月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人侧目。她脸更红了，却勇敢地抬起头，直视着叶狂枭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
“叶先生，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以……可以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吗？就几分钟，不会耽误你太久。”
叶狂枭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紧张，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本想拒绝，此刻实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但看着苏清月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那份近乎卑微的祈求，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个女孩，在他最困顿的时候给予过信任，又帮他联系了周明，于情于理，他无法太过冷漠。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大厅角落一处相对僻静、有几张空椅子的休息区，“去那边吧。”
苏清月如释重负，又像是更加紧张了，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跟在叶狂枭身后走到休息区。两人在一张靠窗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静静飞舞。
沉默再次蔓延，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苏清月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手指将书包带子绞得更紧。叶狂枭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医院花园里葱郁的树木，思绪却已飘向城西那间危机四伏的酒吧。
“叶先生……”终于，苏清月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很冒昧，也很不自量力。你那么厉害，见过那么多世面，而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还总是给你添麻烦……”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脸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是……从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你救了我开始，我就……我就一直忘不掉你。后来你又帮我妈妈，给我钱，让我能继续读书……我知道，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或者……或者只是同情。但对我来说，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叶狂枭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感激，以及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炽热。
“我……我喜欢你，叶先生。”苏清月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颤抖，却又无比坚定，“我知道我们差距很大，我也知道你可能……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根本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人。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甚至可能会成为你的累赘……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天上课、打工、照顾妈妈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不想奢求什么，真的。”她飞快地继续说道，仿佛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所有勇气，“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如果你觉得困扰，或者根本不在意，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以后……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会好好读书，努力赚钱，把欠你的钱还清，然后……然后默默祝福你。”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上沾上了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紧紧咬着下唇，等待着最终的审判，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医院大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空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