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的味道并不好,尤其是混着墨汁和恐惧的时候。
钱谦益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嗬嗬声。他拼命抠着嗓子眼,试图把那些代表着耻辱与背叛的纸浆抠出来,但那黑洞洞的炮口就像一只随时会落下的巨掌,死死按着他的脊梁。
“咳咳……咳咳咳!!”
终于,一团沾着血丝的纸团被他吐了出来。这位东林领袖、文坛泰斗此时狼狈得像条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老狗,官帽歪在一边,花白的头发被冷汗糊在脸上。
“皇上……”钱谦益并没有求死,他那颗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脑袋还在疯狂运转。他知道,现在求饶没用,得讲“大义”。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顾不得嘴角的墨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忍辱负重的姿态,对着坦克的方向重重叩首。
“皇上!微臣……微臣知罪!但微臣这心里苦啊!”
钱谦益声泪俱下,声音悲怆,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微臣之所以带头请降,非是贪生怕死,实是为了保全这京师百万生灵,为了保全我大明宗庙社稷免遭屠戮啊!孔孟之道教导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微臣是想……是想暂且委身事贼,待机而动,为皇上保留读书人的种子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情真意切。若是放在平日的朝堂上,定能博得满堂喝彩,甚至还能混个“忍辱负重”的美名。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两千米外一炮轰碎多尔衮的59式坦克。
以及一个已经彻底黑化的崇祯。
“种子?”
扩音器里传出崇祯的一声轻笑,那是听到天底下最荒谬笑话时的反应。
“你所谓的种子,就是这满地的投降书?就是跪在满洲人马蹄前,把朕的脸面当擦脚布?”
崇祯坐在炮塔边缘,手里拿着那个简陋的麦克风,眼神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冷冽,“钱谦益,你这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朕不怪你。但你把朕当傻子哄,朕很不高兴。”
“微臣不敢!微臣句句肺腑之言!”钱谦益还在挣扎,试图用道德的高地来抵御钢铁的碾压,“皇上,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微臣这么做,是为了天下苍生……”
“闭嘴。”
崇祯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舱内的林啸,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求知若渴的学生模样。
“国师,刚才讲了动能,讲了熵增。朕想问问,对付这种骨头太软、站不起来的人,物理学上有没有什么说法?”
林啸正靠在炮闩旁抽烟,闻言弹了弹烟灰,淡淡道:“有。压强。”
“哦?”崇祯眼睛一亮,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请国师赐教。”
林啸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通过车载广播,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正阳门外。
“公式很简单:P等于F除以S。”
“P是压强,F是压力,S是受力面积。”林啸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硬,比如嘴;有些东西其实很脆,比如膝盖。当几十吨的压力集中在小小的膝盖骨上时,无论多巧舌如簧的嘴,都解释不了物理层面的粉碎性骨折。”
崇祯握着炭笔的手都在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公式,嘴里反复咀嚼着:“压强……受力面积……妙,太妙了!”
啪。
崇祯合上本子,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钱谦益。此时的他,眼神中再无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机械般的冷酷。
“钱爱卿,既然你这么喜欢跪着,这么喜欢为了‘天下苍生’要把膝盖献出去……”
崇祯拍了拍身下的装甲,“那朕就成全你。朕帮你把这双膝盖修一修,让你这辈子,都只能这么跪着。”
“驾驶员!”崇祯对着麦克风怒吼。
“在!”
“挂一档!怠速前进!不要快,朕要慢!”崇祯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朕要让钱大人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泰山压顶!”
轰隆隆——
沉寂的钢铁巨兽再次苏醒。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巨大的车身震动起来。
钱谦益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看见那沾满了泥浆和肉末的履带板,开始缓缓转动。坦克并没有加速冲过来,而是像一只戏耍猎物的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这种缓慢的逼近,比疾风骤雨的杀戮更让人崩溃。
“皇上!不要!皇上饶命啊!!”
钱谦益终于装不下去了。什么圣人教诲,什么忍辱负重,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像一只受惊的蛤蟆。
但这并没有用。
“跑什么?你不是说水太凉吗?这履带可是热乎的!”
崇祯的声音如影随形。
坦克看似缓慢,实则坚定不移。巨大的钢铁阴影瞬间吞没了钱谦益下半身的光线。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惊飞了城墙上的乌鸦。
咔嚓——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不是刀砍斧剁的清脆,而是类似干柴被重锤碾碎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