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船在第四十七小时准时出现。
不是林默想象中的宇宙飞船,而是一道撕裂天空的银白色裂痕。裂痕中伸出一截阶梯,阶梯的材质非金非木,表面流淌着缓慢旋转的星图。一个身穿银灰色制服的人影站在阶梯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
“预备行者林默。”那人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听不出性别年龄,“请登船。你的污染封印状态将被实时监测,如有异常波动,将立即执行隔离程序。”
连句问候都没有。
林默撑着站起,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带来阵阵刺痛。四十八小时的等待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探索行者留下的最后密室,读完那本日记。现在那本日记就在他怀里,纸页上潦草的字迹像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踏上阶梯。
每一步,阶梯就自动收缩一截,把他向上牵引。回头看时,蓝月在视野中迅速变小,那个灰色世界在下方缓缓旋转,表面已经能看到零星的银绿斑点——新生的植被。
“灰岩界的复苏数据已记录。”船上的人说,“行者964号回归后启动的‘大地苏生’协议运行正常。预计三十年内可恢复至污染前70%的生态水平。议会将派观察员定期评估。”
“你们早知道行者的情况?”林默问。
没有回答。
阶梯尽头是船内。一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没有任何家具或仪器,只有四面墙壁上流动的数据流。刚才那人——现在能看到是个身材中等的类人生物,面部覆盖着光滑的面具——指了指地面:“坐。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全身扫描。”
林默盘腿坐下。银白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扫过,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尤其是胸口钥匙没入的位置。
“污染封印稳定度:82%。核心法则逸散率:每小时0.0003%。预计安全期:九年十一个月十四小时。”面具人报出数据,“比预期好。看来行者964号的分离手术很成功。”
“分离手术?”
“将污染意识从自身剥离,注入你体内的过程。”面具人的语气毫无波澜,“这是议会提供的技术方案之一。高风险,但成功后可以争取十年研究时间。”
林默的心脏一紧:“所以这一切……都在你们计算中?”
“包括你会选择自我牺牲?”面具人终于转过头,面具的眼部位置闪过两点蓝光,“是的。根据对你的心理侧写,在得知真相后有93.7%的概率会做出这个选择。行者964号的良知展示,进一步将概率提升至99.2%。”
冰冷的愤怒从心底涌起。林默握紧拳头,暗红色的纹路骤然发亮。
“警告:情绪波动引发污染共鸣。请立即平复。”面具人抬手,一道银色光晕笼罩林默,强行压制了他体内的躁动,“愤怒无意义。这是最优解。你救了灰岩界,行者964号重获自由,议会获得了十年研究期。三赢。”
“那我的十年呢?”林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你获得了星界行者预备资格,以及……”面具人停顿了一下,“一个参与历史的机会。终结‘终末之影’,这是连正式行者都难以企及的功绩。”
舱内陷入沉默。
数据流在墙壁上无声滚动,大部分内容林默看不懂,但能认出其中夹杂着灰岩界的地脉图、蓝月的结构剖面,以及……他自己的基因序列分析报告。
他们早就研究过他。从他觉醒血脉的那一刻起?还是更早?
“日记你看完了。”面具人突然说,“那么你应该明白,行者964号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监视和确认,而非净化。终末之影是无法被净化的——它是概念级灾厄,是星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缺陷’。”
林默从怀里取出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些潦草的字迹在银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议会知道它在灰岩界。他们派我来,是想确认它是否还在沉睡。如果是,就维持现状;如果醒了……就记录它的苏醒过程,为后续研究收集数据。但他们没告诉我,确认它苏醒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它的容器。”
面具人点了点头:“行者964号在最后时刻理解了真相。可惜太迟了,污染已经完成。所以当他提出分离手术方案时,议会同意了——这是获取终末之影活跃样本的最佳途径。”
“样本……”林默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所以我只是……样本容器?”
“目前是。但你有机会成为更多。”面具人走到墙边,伸手触碰数据流。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星图,其中一个坐标点被标红放大,“不可接触禁区,编号Zero。那是终末之影的起源地,也是唯一可能存在彻底消灭它的方法的地方。”
星图中,Zero禁区被描绘成一个不断吞噬周围星光的黑暗区域。所有进入的探险队都没有回来。星界议会将它列为最高禁忌,已有七千年。
“为什么现在要去?”林默问。
“因为终末之影在你体内苏醒了。虽然被封印压制,但它的意识已经开始影响你的潜意识。不出三年,你就会开始听到它的低语;不出五年,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思想,哪些是它的。”面具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十年安全期只是理论值。实际上,如果你不找到解决方法,最多六年就会彻底异化。”
六年。
林默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些被污染的石肤人,想起了石凿胸口的漩涡,想起了行者最后那具空壳。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任务内容。”他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前往Zero禁区外围,采集‘虚空苔藓’样本。那是唯一已知能在终末之影影响下生长的生物,可能含有抗性基因。采集成功后返回,议会实验室将尝试从中提取净化配方。”
“成功率?”
“根据模拟计算,获取样本的成功率:41%;从中提取有效成分的成功率:17%;制造出对你有效的净化药剂的成功率:3.2%。”
低得可怜。
但林默没有选择。
“我接受。但有两个条件。”
面具人歪了歪头:“说。”
“第一,任务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要回地球一趟。我的家人……需要告个别。”林默停顿了一下,“第二,我要知道关于我血脉的全部真相。为什么我会有星界血脉?是遗传还是人为?”
面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数据流的滚动速度明显加快,显然是在进行某种计算或请示。
最终,它说:“条件一批准,任务结束后给予二十四小时探亲假。条件二……涉及议会绝密档案,我无权告知。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的觉醒不是偶然。”
果然。
林默早就怀疑了。一个地球普通程序员,突然觉醒远古血脉?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
“是谁?”
“你会知道的。当你完成这次任务,晋升正式行者时,档案会自动解锁。”面具人转身,墙壁上浮现出一套银灰色的装备“船将在三小时后抵达Zero禁区边缘。在那之前,你可以休息。”
休息?
林默看着那套装备,看着墙壁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看着面具人消失在一道突然开启的门后。
他躺倒在冰冷的白色地面上,盯着天花板。
九年十一个月十四小时。
或者六年。
又或者,三个月后死在Zero禁区。
哪一种结局更好?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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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转瞬即逝。
林默换上探索服。材质很轻,但异常坚韧,内衬有无数微小的传感器,时刻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和污染波动。面罩的视野中不断跳动着数据…
面具人再次出现,递给他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银色容器:“这是样本采集器。虚空苔藓通常生长在空间裂隙边缘,呈半透明灰白色。采集时需要同时注入星界法则和你的血液——终末之影的污染是它的识别标记,没有这个标记,苔藓会瞬间枯萎。”
“听起来它认识终末之影。”
“共生关系。或者说,寄生关系。”面具人顿了顿,“理论上,虚空苔藓可能是终末之影的‘食物残渣’上长出的东西。所以它才能抵抗污染——因为本身就是污染的一部分。”
林默接过采集器。很轻,但感觉沉重。
“船不能进入禁区范围。你需要在边界处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落点坐标已经输入你的面罩导航。”
“如果我回不来呢?”
“救援协议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启动。但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收到你的信号,默认任务失败,不会派人搜寻。”面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这是标准程序。”
真够无情的。
林默点头,跟着面具人走向船舱的另一端。一扇圆形气密门滑开,外面是纯粹的黑暗——不是太空那种点缀星光的黑,而是连光都会被吞噬的绝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