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老人很瘦。
瘦到林默怀疑他是不是只剩骨架裹着一层皮。老人的双手像枯枝般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关节突出,皮肤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完全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看”向林默时,却让林默有种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林渊?”老人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你居然还活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默胸口的剑纹身微微发烫。星泪结晶中,林渊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哥?”
“认识?”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几颗黑牙,“三百年前,这小子第一次来遗民之城时,是我给他办的入城手续。一个十五岁的星界血脉觉醒者,带着满身议会的实验伤,眼神却凶得像头狼。”
三百年前?
林默心脏猛跳。哥哥十年前才失踪,怎么会有三百年前的事?
“时间流速不同。”林渊在意识中解释,“星界和各个位面的时间不是同步的。我在Zero禁区十年,外界可能只过了几个月。而遗民之城位于多个位面的夹缝,时间流速更混乱。”
所以这个老人真的认识三百年前的林渊。
“他现在在哪?”老人“看”向林默胸口,“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很虚弱,像风中残烛。”
林默取出星泪结晶。透明的晶体中,林渊的虚影静静悬浮。
老人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星泪结晶……光翼族的东西。看来你们去过三阳之地。”他的“目光”转向苏晓怀里的书,“观测录也暂时失效了……你们启动了紧急传送?那三阳之地现在……”
“意识上传了。”林默简单说,“肉体死亡,意识保存在水晶里。”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叹一声。
“又一个世界……因议会而亡。”
他转动轮椅,面向城镇的方向。钟声还在响,但已经不那么急促了。街道上出现了人影,不是很多,但都行色匆匆。有些人抬头看向天空——虽然粉紫色的天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好像能“看”到轨道上的东西。
“侦察舰不会直接攻击。”老人说,“遗民之城有记录者留下的防护,虽然老旧,但挡几艘侦察舰绰绰有余。他们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警告城里的人,别收留你们。”
“那我们……”
“既然进了城,就是遗民之城的居民。”老人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按规矩,城里的恩怨城外解决,进了城门,就算是星界议会议长来了,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推动轮椅,往城里走。
“跟上。先找个地方安顿,再谈治疗的事。”
林默背着母亲,苏晓抱着书,跟着老人穿过那道挂着牌子的木栅栏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很窄,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就像把几十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房屋硬塞在一起。左边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石头小楼,右边却是个蒙古包式的毛毡帐篷。前方有座日本风格的木制茶室,茶室隔壁居然是栋锈迹斑斑的集装箱房。
居民也千奇百怪。
林默看到了长着猫耳和尾巴的类人生物,看到了全身覆盖鳞片的鱼人,看到了悬浮在空中、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生命体,甚至还看到了一具会走路的骷髅——骷髅的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的灵魂之火,正和一个三只眼的壮汉在路边摊讨价还价。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肉香、草药味、金属锈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腐败花朵的甜腻气息。
“别看他们奇形怪状。”老人头也不回地说,“能来遗民之城的,都有故事,也都……不想再惹事。只要你们守规矩,没人会主动找麻烦。”
“规矩是?”
“三条。”老人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一,不许在城里杀人——有仇出城解决;二,不许偷窃抢掠——被抓到一次,砍一只手;三,每月交一次‘居住税’,可以是物资,可以是情报,也可以是一个有价值的故事。”
他停在一栋三层木楼前。木楼很旧,木板发黑,窗户上的玻璃满是裂纹,但门楣上挂着的招牌还算完整,上面用一种扭曲的文字写着什么。翻译过来是:
【遗忘旅店】
【住宿、餐饮、情报交换】
【老板:老烟斗】
“到了。”老人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光头,满脸横肉,左眼戴着一个机械眼罩,右眼下方有道狰狞的刀疤。他嘴里叼着一根冒着烟的金属管子——那就是“烟斗”,但里面烧的显然不是烟草,因为烟是淡紫色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老瞎子,又给我带客人?”男人声音粗哑,眼神扫过林默三人,在看到苏晓怀里的书时,停顿了一秒。
“三个新人,要两间房,住至少一周。”老人说,“记账上。”
“记账?”老烟斗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老瞎子,你的账已经欠到三年后了。”
“那就记到四年后。”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准备一间安静的治疗室,这位女士需要紧急治疗。”
老烟斗这才注意到林默背上的母亲。
他皱了皱眉,机械眼罩里发出细微的转动声——显然在扫描。
“生命锁?光翼族的手法?”他看向老人,“你们从三阳之地逃出来的?议会追杀?”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老人推开他,示意林默进来。
旅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木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角落有个吧台,后面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楼梯在吧台旁边,通向二楼和三楼。
老烟斗带着他们上了三楼,打开最里面的两间房。
房间很简陋,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窗户对着后巷,能看到远处的山脉。
“治疗室在一楼后院。”老烟斗说,“但要收费。生命锁的解除很麻烦,需要‘生命之泉’的泉水,那玩意儿不便宜。”
“多少钱?”林默问。
“不是钱的问题。”老烟斗吐出一口紫烟,“遗民之城不用钱,用‘等价物’。你能拿出什么来换?”
林默检查自己的储物空间。
里面只剩几瓶地球带来的矿泉水,一些面包(已经发霉了),还有那把水果刀。哦,还有从Zero禁区采集的三份虚空苔藓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