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年,冬天的第七天。京城的风很冷,吹过靖安王府外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落叶被风吹得乱滚。城门已经关了,街上没人,只有宵禁令下的寂静。一辆破旧的马车从北边慢慢过来,轮子陷在泥里,走得很吃力。车帘破了,像随时会散架。
车里坐着一个女子——沈惊鸿。
她是十九岁的永安郡主,靖安王的大女儿。她长得漂亮,眉毛锋利,眼睛明亮,右眼下有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她五岁时随军留下的伤,看起来有点冷,也有点倔。
她全身湿透,银色的铠甲沾满泥水,头发贴在脸上,但她坐得很直。她的眼神很清,也很冷,像是能看穿黑夜。
她是从北朔边境逃回来的。
所谓的和亲宴,其实是一场羞辱。北朔太子当众说大晟的女子低贱,要她跪着接圣旨。可她怎么能跪?她从小拿枪长大,是父亲口中“能镇山河”的女儿!她掀了祭台,烧了圣旨,提枪杀出一条路,一路拼命赶回来,就为了亲手毁掉这场婚约。
她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被人当成交易的东西。皇帝同意,世家推动,连她的父亲也低头了。可她不能。她五岁上战场,十岁掌兵符,十三岁带兵夜袭敌营,从未输过。现在却要她低头,去换一个虚无的“太平”?
凭什么!
马车离侧门还有五十步,突然轮轴断了,停了下来。她一脚踢开车门,跳下车。右肩的伤口裂开,疼得厉害,但她没停下。她握紧手中的长枪,稳稳地站在地上。月光照在枪上,也照在王府门匾上,“靖安王府”四个字冷冷发亮。这是她五岁时父亲给她的信物,也是她今晚唯一的依靠。
她一步一步走向大门,脚印带着血和泥。她抬手,用枪柄敲了三下门环,声音响亮:
“永安郡主回来了!奉旨回府!”
门开了。仆人吓得后退,不敢拦她。她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正厅亮着灯,家法摆在桌上,像是等着她来受罚。
父亲沈毅坐在主位,脸色很难看,眼神冰冷。管家站在他身后,手紧紧抓着柱子,指节发白,明显在害怕。
她走到大厅中央,从怀里拿出一块焦黑的纸片——那是和亲圣旨剩下的部分。她轻轻一扔,纸片落在地上。然后她掏出火折子,点了一小团火,扔上去。纸片烧了起来,灰烬飘起,像死掉的东西。
她单手握枪,抬头看着父亲,声音平静:“爹,我烧了您给我的圣旨。我不嫁北朔太子,也掀了他的祭台。”
屋里没人说话,连烛火都不动了。
沈毅猛地站起来,袖子一甩,桌上的茶杯被打翻,摔在地上碎了。他盯着她,嘴紧紧闭着,眼里全是怒火,却又说不出话。
她不动,只把枪往地上一顿,声音沉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靖安王府”四个字正对着父亲的座位,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曾经的父女情,也照出现在的对立。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快,“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回来烧它,以后就没人敢烧了。”
“放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都晃了,“你毁的是朝廷的命令,是两国的盟约!”
“那不是盟约。”她冷笑,“那是用女人的尊严换来的假和平。北朔太子当众羞辱我的婢女,逼我下跪,说大晟的女儿只是暖床陪酒的玩意。”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泥,露出整张脸,骄傲又冷:“所以我用这把枪,掀了祭台。”
沈毅呼吸一停。
他认得这把枪。是他亲手交给五岁女儿的。那时她仰头看他,说:“爹,我要做您的刀。”他笑了,以为是孩子话。现在这把刀回来了,却不听他的了,反而指向他守护的一切。
“你太狂了。”他声音低了,带着疲惫和伤心,“你以为你能一个人对抗整个北朔?”
“我不是对抗北朔。”她抬头,目光坚定,“我是告诉他们,大晟的郡主,不是任人欺负的弱女子。我也告诉您——您的女儿,宁死不嫁。”
没人说话。仆人们低着头,躲在墙角,连呼吸都很轻。烛光照着她,影子又高又瘦,像雪地里的一棵树。
她慢慢扫视四周,看着每一个低头的人,冷冷地说:“看清楚了,这不是演戏。我沈惊鸿这一生,从不让别人替我做决定,以后也不会。”
说完,寒意弥漫开来。
她忽然转身,盯着父亲身后的管家。那人立刻低头,手缩进袖子里,但还在发抖。
“你在怕什么?”她笑了一声,眼里没有温度,“心虚?”
管家身子一抖:“郡主饶命……小人不敢……”
“不敢?”她上前一步,“那你为什么我撞门的时候,第一个往后退?别人怕我狼狈,你是怕我还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