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沙尘中策马前行，令旗一指，左翼斜出；手腕轻转，右翼包抄。十骑如影随形，绕场三圈，马蹄踏点分毫不差。最后一圈收势，十匹马齐刷刷停在她身后，一字排开，连呼吸都似同步。
全场寂静无声。
她勒马回身，朗声问：“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有人高喊。
“再练十遍，直到闭着眼也能走准！”
士兵重新列队。这一次，虽慢，却稳了许多。
就在此时，校场东侧传来马蹄声，缓慢而沉重。一匹老马缓步而来，马上坐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将，身穿旧皮甲，腰间佩刀缺口斑驳，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痕。
他停下马，静静望着演阵，良久，默默点头。
片刻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场中，朝沈惊鸿抱拳：“郡主这招‘影袭八方’，老夫三十年前用过。”
她认得这路数，是北境老兵常用的变阵法，名为“燕尾回锋”，昔日多用于小股骑兵突袭敌后。
“您会这阵？”她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止会。”老将挺直腰杆，声音苍劲，“当年带五十骑，靠这一招端了北朔三个哨点。我叫周策，戍边三十一年，去年被‘调养’回乡。”
她眸光一颤：“您愿助我练兵？”
周策不答，反走向队伍最前，沉声道：“你刚才漏了一步——右翼包抄时，第三骑应压低马速，掩护第四骑突进。否则一旦遇伏，四骑必死。”
说着，他牵马入列：“我来当这第三骑，陪郡主再走一趟。”
沈惊鸿笑了，笑意如春水初融：“好！那就再演一次！”
令旗再举，马蹄重响。这一次，周策策马压阵，节奏沉稳，果然掩住了突进破绽。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仿佛早已并肩征战多年。
演完一圈，周策勒马站定，扬声道：“你们听着！我周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关系兵’‘门第将’，他们升得快，死得更快！今天这位郡主，不讲出身，只讲本事——你们若肯拼，我就陪你们拼到底！”
底下士兵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眼神灼热。
她站在高台上，望着这支重新列队的队伍，肩伤隐隐作痛，像是旧日战场在低语提醒。但她不曾扶栏，也不曾皱眉，只将令旗一挥：“继续练！今日不歇！”
太阳偏西，风沙渐息。士兵们的动作终于有了模样，阵型不再散乱，呼号也整齐起来。
她正要下令加练一轮，忽见周策策马至场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深深点头。
“明日我带旧部来陪你练。”他说完，调转马头，身影缓缓消失在暮色深处。
她伫立原地，手中令旗未放。远处，新兵们喊着口号反复冲阵，尘土在夕阳下翻滚如浪。一个少年摔倒了，立刻被人拉起，咬牙归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满是茧，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日抄账时的墨灰。她没擦，只是把令旗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过腰间长枪。
枪柄冰凉，握上去，却踏实得如同握住命运本身。
校场尽头，那块写着“郡主英明”的粗布被风吹起一角，挂在旗杆上晃了晃，始终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