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校场上的土还没有被风吹起来。昨天晚上加练的士兵正在回营，队伍比平时整齐多了，枪扛在肩上，晃动的节奏也稳了。亲卫绕着营门走了一圈，哨位没人缺岗，粮仓的封条也没动过，正准备回去报告，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烟尘。
那烟尘不大，不像骑兵冲过来那样吓人，倒像是有人走路带起来的。几十个人慢慢走近，穿得很破，有的裹着烂布，有的背着弓箭。最前面是个女人，肩上挎着猎弓，腰上别着短刀，走路很稳，眼神很坚定，一点不怕。
她们走到军营门口，没吵也没喊，全都跪了下来，脸朝着帅帐的方向，一声不吭，像石头一样安静。
守门的士兵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小声说：“这是干啥？”另一个低声答：“看着像逃难的……可这架势，又不像来讨饭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帅帐。
沈惊鸿正坐在桌前看账本，手指上还有点干掉的墨迹。她抬头听亲卫说：“外面来了几十个女人，都跪着。带头的叫楚瑶，说想参军守边。”
她放下纸，站起来就往外走。铠甲发出轻响，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
走出帐篷，天已经亮了，风里带着北边的沙土味。她站在营门前，看着那一排跪着的女人——有白头发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们脸上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眼睛很亮。有人手上包着渗血的布，有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烧焦的木牌，一看就是家里用的灵位。
沈惊鸿停下脚步，没说话。
楚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您杀了贪官，整顿军纪，我们都看见了。我们没靠山，没背景，但我们有手，有弓，有命！北朔烧了我们的房子，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不想再跑了。我们就想求一个机会——让我们拿刀，守住自己的家！”
她说完，其他女人都低声跟着喊：“求给我们一个机会！”
声音不大，但连地都好像抖了一下，营里的马都轻轻叫了一声。
这时陆坤从议事的地方跑过来，脸色很难看，大声说：“胡闹！军营是女人能随便进的吗？赶紧走！女人该做饭扫地，怎么能打仗？这是坏了规矩，动摇军心！”
他挥手让士兵上前赶人：“还不滚？再不走，按扰乱军营处理！”
地上的女人谁都没动。
楚瑶冷笑一声，抬头看他：“将军讲规矩，那北朔杀我爹的时候，讲规矩了吗？他们抢粮食烧村子的时候，守礼法了吗？”
陆坤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她又看向沈惊鸿，语气更沉：“您五岁就跟军队走，十三岁上战场，一刀砍死北朔的百夫长。您不是别人给的位子。我们和您一样，都是大晟的人。为什么不能为国出力？”
沈惊鸿没回答。
她慢慢走到这群女人中间，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脸她有点熟，又不太熟。她们不是兵，也不是官家小姐，只是北边最普通的百姓。以前听见马蹄声会躲，下雪天抱着死孩子哭到哑。
现在她们跪在这儿，不是要一口饭，不是要一条活路，而是想当兵，想上战场。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摔倒又被拉起来的新兵。他咬牙站回去时，眼里也是这种光。
原来不只是男人才有这种心。
她转身往帅帐走，背影冷硬。身后传来陆坤松口气的声音，还有士兵小声议论：“郡主不会答应的……哪有女人当兵的道理。”
就在她快进帐篷时，脚步停了一下。
一句话轻轻飘出来：“女人不是只能依附别人，也能保家卫国。”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走，但旁边的亲卫听清楚了。他一愣，回头看那些还跪着的女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帐篷里，沈惊鸿没有坐下。
她走到桌前，拿起刚才写字的笔，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墨痕。窗外，那些女人还在跪着，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又瘦又直。
陆坤跟进来，语气还是生气：“郡主，这事不能答应！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谁都能进营，军规怎么办？规矩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