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空气即使是坐在种满花草的花园里,也依旧都是令人难受的消毒水味。
自那天我从训练场活着回来,就被鼎盛合的人恭恭敬敬送到私人医院居住。处在极端的条件下时,人类的身体会自动忽略伤痛。
我甚至麻木到忘记,自己的后脑被人用带钉子的木棍,划开巨大的伤口,那时教员们看着我手起刀落解决白人同伴,可怖的并不是这拙劣的杀人技巧。而是,满脸鲜血还有余力反杀的我。
伤疤在后脑,不长不短足够像一条恶心的虫子,永远留在那里。因为手术不得不剃光头发,那一撮撮枯萎的黑发带着血痂掉在地面上。
飘零无依就像我在鼎盛合一样,因为出身贫民区又是个在训练场出来的孩子,被那些由鼎盛合奉养多年的叔公们所瞧不起。可他们又不得不选择对我恭敬,因为鼎盛合的老大——李汉才。
他在前几天公开宣布,会收养我为义子。只要我愿意照顾他那个成为植物人的亲生儿子,直到他在未来某一天生命终结。
营养不良,肋骨折断,后脑被开瓢。手臂错位,腿骨淤青,睡眠不足。检查出来的结果化验单小山一样,放在以往我所住的原生家庭里,必然是无人在意甚至他们贫穷到根本付不起天价医药费。
但这点钱在鼎盛合不一样,十几万的费用就像洒洒水。我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自然恢复速度也很快。宣布可以出院那天,已经距离我从训练场出来过去小半年。
最先愈合的是后脑的皮肤,从那以后我没有再留过头发。光秃秃的头上伤疤十分明显,那是勋章也是纪念。出院那天是一位我应该称呼他二叔的人来接,他叫坤二。
过分隆重的仪式,在医院门口格外引人注目。寓意着晦气全消的行径,是所有混社团的人都会为之坚持的传统。
当我坐上这辈子都没坐过的豪车时,宽敞,舒适,冷气适度。隔绝外面一切纷扰,二叔坐在我对面看我满脸好奇又克制的模样,他笑了笑然后递过来一只暗红色的臂章。
这是所有鼎盛合入门级社员都会拥有的标志,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功绩在身,所以不能马上到核心工作。即使我的身份已经确认为是李汉才的义子,他也不能不顾社团里,其他人的想法给我开后门。
有意思,这是让我从基层做起,进而可以培养自己的人吗?
恭敬低头收了臂章,二叔满意点头开始同我闲聊。说到后脑那处伤疤,他脸上的担忧模样不像是作假。可是,我们之间并无真实血缘。又何来所谓真心实意的关心,逢场作戏倒是做得甚是瞧不出虚伪。
从训练场时我就知道,鼎盛合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自然真实的社团里的残酷,要远胜于训练场千百倍。光会斗狠用蛮力,可活不到最后。还是要隐忍伏低,伺机而动方为上策。车程很长,又是一个多小时。
当车子戛然而止,惯性让身体猛地向前冲去。二叔小心拉住我的手臂,扶正身体后我们一前一后下车。鼎盛合的据点是一座占地面积至少超过一莱以上的别墅,墨绿色的外表匍匐在地上远观竟像是一条毒蛇的头。
坤二叔脸上依旧挂着假笑,手里不知道从哪拿着一把檀木扇子。幽幽檀香顺着空气传来,我闭了闭眼随后跟在后面,一步步走进那栋建筑里。我甚至错误地感觉到,自己就像个美味可口的食物,被送进毒蛇的口中被吞噬一样。
荒谬。
跟着坤二亦步亦趋走进门,入眼就是会客厅里墙壁上挂着的忠义二字挂画。四周坐满了形色各异的人,左边为首的人胡须皆白。左手边第一位是大叔公,是兰库帕所有社团里,最具有权威的一代人。
听说他还是鼎盛合上一代的副社长,我低头叫了人态度谦卑乖觉。于是得了大叔公的称赞,见面礼也很有意思。是一串黑色的手持佛珠,他说希望我平平安安。
我双手接过后,特意看了看主坐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得了眼神默许,这才把手串套进手腕。冰凉的珠子,即使佩戴许久也不见被体温捂热分毫。有了一个开头,见面礼物像雪花一样落在我的手里。
大小不一价值也是高地不同,最后卡着所谓吉时已到。在那个下午,我在所有叔公见证下,端端正正跪在会客厅正中央的蒲团上。给那位端坐主位的男人磕了头,拜了码头彼此许下誓言。
当一切全部做完以后,客人离去热闹变作冷清。李汉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八十三号。听了这话,李汉才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最后从唐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卡片,上面有一个新名字,照片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拍摄的。
我低头看着这张卡片,心里思绪万千。李汉才带着我从会客厅离开,来到后院的一间采光极好的屋子门口。他指了指这屋子,从窗口可以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那是李汉才的亲生儿子,他在离开前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尽心照顾他儿子。以后在鼎盛合,他不会亏待我。我点了点头,站在门口许久未动,手指在摩挲着卡片上那个新名字。
以后,就是成俊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