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与智慧,为天下苍生,铸造一柄‘非攻’之剑啊!”
唐代,工部。
被后世尊为“木圣”的鲁班传人,正围着一张图纸研究。
当天幕的画面映入他们眼帘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个个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当场。
“这……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计算……”
“我等穷尽一生,不过是丈量土木金石,而他们……他们竟是在丈量天地!”
“以人身为度,以算盘为尺……这……这已经不是‘术’了,这是‘道’!是通天彻地的大道!”
……
天幕之上,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戈壁的风沙,越发猛烈。
邓家仙和他的团队,却仿佛没有知觉。
他们沉浸在那个由数字和公式构成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甚至忘记了自己。
他们的面前,是一座又一座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山。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是亿万双期盼的眼睛,是一个渴望挺直腰杆的民族。
邓家仙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倒映着黑板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公式。
他拿起已经磨秃了的粉笔,在那最关键的一个公式旁,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成败,在此一举。
而这个圈,究竟会画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未来,还是一个功败垂成的遗憾?
戈壁的风,给不出答案。
唯有那永不停歇的算盘声,在诉说着一群人的……偏执与信仰。
……
戈壁的风,没日没夜地吹着。
那风里,没有江南的温软,没有故都的诗意,只有沙子,无穷无尽的沙子,还有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蛮不讲理的寒意。
邓家仙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块巨大的黑板前,仿佛一尊雕像。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他刚刚用粉笔画下的那个圈上。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圆,却像一个沉重的漩涡,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了进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就是那片由上百把算盘汇成的、永不停歇的“暴雨”。
每一个算盘珠子的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颗子弹,射向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决定着国家命运的理论高地。
“老邓……”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周光昭,另一位理论物理学界的顶尖人物,此刻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得像个鸟窝。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公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几乎要压不住的烦躁。
“这个模型……我们已经算了三遍了。”
“每一次,结果都他妈对不上!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
“就好像……就好像有个鬼,在暗地里跟我们作对!”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搪瓷杯子“咣当”一声。
“SU联人撤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叫什么……费奥克蒂斯托夫的那个胖子,临走前跟我喝了顿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高深莫测。”
周光昭学着记忆中那个SU联专家的样子,撇着嘴,用一种怪腔怪调的语气说道:
“‘周,我的朋友。理论物理是上帝的游戏,它需要天才的大脑,和……’他妈的,他指了指他们那些当时最先进的计算机,‘和强大的工具。光有热情,是造不出奇迹的。’”
“我当时就把酒杯摔了!”
周光昭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告诉他,我们东大人,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上帝!我们靠的是自己!”
“可现在呢……”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低吼,
“现在这结果,一遍一遍地打我们的脸!难道……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错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从理论突破,到形成初步设计方案,他们已经闯过了无数难关。
可现在,他们却被困在了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九次运算”上。
为了确保原子弹设计的绝对可靠,理论计算必须进行九次。
由邓家仙领导的理论小组,首先拿出一套完整的计算结果。
然后,再由另外三个互不知情、完全独立的计算小组,用同样的方法,进行重复验算。
只有当四个小组的结果完全一致,分毫不差,这套方案才能被最终确认。
这是最后的关口。
是决定那颗“大炮仗”究竟能不能响,怎么响的——生死判决。
然而,他们已经被卡在这里,整整两个月了。
三次运算,三次失败。
每一次,都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出现微小的、却足以致命的偏差。
那感觉,就像你明明已经看到了山顶的曙光,却被脚下一颗小小的石子,一次又一次地,绊回深渊。
绝望,正在这片算盘的“暴雨”声中,无声地蔓延。
有人熬得双眼流血,有人算到一半突然晕倒,被抬了出去。
运送计算草稿的板车,每天都要拉走满满一车,那堆积如山的废纸,像一座座坟,埋葬着他们的心血与希望。
“都别算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算盘狠狠摔在地上,算盘框应声而裂,珠子散落一地。
“没用的!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嘶吼着,
“我们连计算机都没有,就靠这破算盘,怎么跟人家比?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邓家仙转过了身。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崩溃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小李,”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
“把算盘捡起来。”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愣住了。
“捡起来。”
邓家仙又重复了一遍,
“算盘没有错。它只是工具。”
他缓缓走到小李面前,弯下腰,一颗一颗地,将那些散落的算盘珠子,捡回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子里每一张疲惫、迷茫、绝望的脸。
“SU联专家说,我们没有强大的工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算盘珠子,托在掌心,说道:“是的,我们没有,我们只有这个。”
“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声道:
“我们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