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钱先生回国,手里只有几本公开的学术期刊,M国人嘲笑他,说他就算回到东大,也顶多能教教书。”
“可结果呢?”
“现在,我们的‘东风’,已经能飞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他们有计算机,可以走捷径,可以一天算我们一年的量。”
“我们没有,那我们就用最笨的办法。”
他走回黑板前,指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公式。
“这条路,理论上,是通的。钱先生他们已经反复验证过。”
“三次运算都失败,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不代表路是错的。恰恰相反,这说明,我们离那个真正的‘鬼’,已经很近了!”
“它就藏在这些我们算了几十万遍,自以为绝对不会出错的细节里!”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那一长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链条中,极其精准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画下了三个小小的叉。
“从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一切工作。”
“我们,重新验算这三个基础参数的推导过程!”
“每一个小组,每一个步骤,每一张草稿,我都要亲自过目!”
“我不相信,一千多双眼睛,一千多个不信邪的脑子,还揪不出这个藏起来的小鬼!”
“开始!”
……
那一天,整个基地,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之前那种压抑的、死气沉沉的氛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邓家仙,就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坐镇在所有验算工作的中心。
他不再亲自计算,而是像一个幽灵般,穿梭在不同的计算小组之间。
他会突然从你身后冒出来,拿起你桌上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看上几分钟,然后用红笔在上面画一个圈,不发一言地走开。
而那个被画圈的人,往往会瞬间脸色煞白,因为他知道,那一个圈,意味着他之前几天甚至几周的工作,可能都因为一个小数点的错误,全部作废。
压力,大到了极点。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崩溃。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劲。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所爆发出的,最原始、最强悍的生命力。
第四次运算……失败。
第五次……失败。
第六次……
当第六次运算的结果,再一次以微小的偏差宣告失败时,就连周光昭都扛不住了。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邓家仙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这位平日里骄傲得像只孔雀的物理天才,正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桌面上,是一滩干涸的泪痕。
邓家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一个还热着的、夹着沙子的馒头,和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放在他手边。
然后,他拿起周光昭写满了一整夜的演算稿,看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地,用笔尖点了点稿纸上的一个数字。
“光昭,”
他轻声说,“你再看看这个常数。”
“我们一直沿用的是SU联人留下来的数据……”
“但是,有没有可能……这个数据本身,就是错的?”
周光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
第七次运算。
第八次运算。
当第九次运算的最后一个数据,被三组人马同时报出来时。
整个计算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个小组的组长,手里各自拿着一张薄薄的纸,那上面,是他们团队耗费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用血和泪换来的最终结果。
他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邓家仙站在他们中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脸。
“A组。”
“到!”
“报数。”
A组的组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了那个数字。
“B组!”
“到!”
“报数!”
B组组长报出的数字,与A组……一模一样!
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邓家仙的目光,最后落在了C组组长的脸上。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C组……报数。”
C组组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邓家仙,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期盼、紧张、甚至带着哀求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那张报告,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那上面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晰无比。
与前两组的数字……
分!毫!不!差!
……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
“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狂野长嚎!
下一秒,整个大厅,像是被引爆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呜呜呜……成了!终于他妈的成了!”
人们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又蹦又跳!
那个之前摔了算盘的年轻人,抱着身边的同事,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周光昭冲过来,一把抱住邓家仙,这个骄傲的男人,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无数人将手中的草稿纸、笔记本,奋力地抛向空中!
那漫天飞舞的纸张,像一场为他们自己下的、迟来的鹅毛大雪!
邓家仙站在人群的中央,被一张张激动的、挂着泪痕的笑脸包围着。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戈壁滩的夜空,繁星点点,清冷而又璀璨。
他仿佛看到了北京城里,那个小小的、温馨的家。
看到了灯下,那个还在等着他的、温柔的妻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了一句:
“希希……我们……没有辜负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