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画面,并未定格太久。
那根遥遥指向大殿深处的普通竹棒,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起手式。
然而,随着这个动作,整个姑苏城,乃至整个越国的天地灵气,都开始疯狂地向着那道青衣身影汇聚。
大殿之内,范蠡死死地抵着门,可那扇厚重的青铜门却在他的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是有人在推。
是门外的空间本身,正在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挤压、扭曲。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范蠡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身旁的西施,早已被这股神威压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每一口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冰寒。
终于,那道青色的身影,动了。
她踏出了一步。
仅一步,便跨越了殿外广场的百丈距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范蠡瞳孔中的惊恐还未散去,便被一种更为极致的、名为“绝望”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怨毒。
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片虚无,是神祇俯瞰蝼蚁时,甚至懒得投下任何情绪的绝对漠然。
阿青进来了。
她没有推门,门是自己向内碎裂开来的。无数的青铜碎片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剑气绞成了最细腻的粉末,悄然湮灭。
随着她的踏入,殿内那奢华的陈设,那精雕细琢的梁柱,都开始一寸寸覆上白霜。
空气不再流动,光线也仿佛被冻结。
整个大殿,化作了一座寂静的、晶莹的坟墓。
范蠡想要拔剑,想要挡在西施身前,可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乃至于他的神魂,都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剑压钉死在了原地。
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尊带来终结与毁灭的女神,一步步走向他们。
走向西施。
阿青的目光,终于从一片虚无中找到了焦点。
她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被她的心上人藏在身后,被全天下男人奉为瑰宝的女人。
西施。
那一刻,天幕的画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慢放。
九州万界的亿万观众,都通过苏澈给予的那个特写镜头,清晰地看到了西施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任何言语的描述,在亲眼目睹的瞬间,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不是五官的堆砌,而是一种道韵的显化。
她的眉不是眉,是远山含黛。
她的眼不是眼,是秋水横波。
她的唇不是唇,是樱染初雪。
当她因为极致的恐惧而蹙起眉头,当她因为无法呼吸而眼角沁出泪光时,那种破碎的美感,足以让神佛动容,让天地失色。
即便是身处这肃杀到极点的氛围之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美”这个字最完美的诠释。
阿青本来是带着焚尽八荒的杀意而来的。
她要杀了这个女人,抢走她情郎的女人。
可当她的目光,与西施那双饱含惊惧与凄美的眸子对上的瞬间。
阿青,愣住了。
她周身那磅礴翻涌,如龙似蟒的剑气,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那双俯瞰万物的神性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杀气,在那一刹那,如涨满堤岸的潮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却又在接触到海面的瞬间,被那片温柔的月光安抚,悄然退去。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致的落寞。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自惭形秽。
她低下了头。
神祇般的目光,第一次从云端跌落凡尘,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看到了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袖口和裙角还沾着未来得及拍掉的草屑。
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泥土与羊群的淡淡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