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深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车窗上零星几滴,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绽开成细小的晕圈。等到林序意识开始模糊时,雨已经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也只能勉强撕开前方几米被雨水扭曲的黑暗。
他记不清自己在这条沿海公路上开了多久。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滞涩。记忆的碎片在脑内无序漂浮: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父亲葬礼上低沉的哀乐,还有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那双眼睛他应该记得,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轮廓。
导航早已失去信号,手机屏幕上只剩一个静止的红色箭头和一片空白的灰色。他大概是错过了某个该转弯的路口,又或者,他根本就不该在这时候回来。
回哪儿?
临雾镇。这个地名跳进脑海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有多久没回去了?十年?还是十二年?自从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搬走,那座老宅就上了锁,连同他整个仓促结束的少年时代,一起封存在南方终年不散的潮气里。
这次回来,是为了卖房。
中介在电话里说得急切,买家出价爽快,只要求尽快办理手续。也好,林序想,断了最后一点念想,往后这座城市,就真的只是一个地名了。
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鸣尖锐得像金属摩擦。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太晚了。
车前灯照亮了突然出现在路中央的黑影。
不是动物。是人形的轮廓,穿着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衣服,背对着他,站在暴雨中央,一动不动。
林序猛打方向盘。
失控感瞬间吞噬了车子。世界在窗外疯狂旋转,雨水、灯光、扭曲的树影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副驾驶座上那个装着父亲遗物的纸箱飞了起来,旧照片、笔记本、生锈的钥匙像被惊扰的鸟群,在狭窄的空间里四散纷飞。
最后一声巨响是金属与岩石的撞击。
安全气囊炸开的瞬间,林序只看见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在眼前——那上面是一个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女孩,眉眼弯弯,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她的脸,竟然和记忆中那双模糊的眼睛,缓慢地重合了。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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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是先于意识恢复的。
一种钝重的、遍布全身的痛,尤其是头部,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不断缩紧的铁箍。林序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不受控制。耳边是断续的、经过液体介质过滤的声响:仪器的规律滴答,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还有……雨声。
雨还在下。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撬开一线视野。
白色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医院。
他尝试移动手指,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从右手传来。他垂下视线——自己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是那张照片。
车祸前最后映入眼帘的那张陌生女孩的照片,此刻正被他死死握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汗水和不知名的液体浸得微微发皱。女孩的笑容在病房冰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林序转过头——动作牵扯到颈部的伤,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那里,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的胸牌上写着:沈青禾,神经外科主治医师。
“感觉怎么样?”沈青禾走近,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夹看了看,“林序,对吧?车祸送来的。颅内轻微出血,右臂尺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算你命大,安全气囊和一棵树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青禾似乎看出来了,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没受伤的左手边,然后目光似无意般,落在他依旧紧握的右手上。
“手里是什么?握得这么紧,护士帮你清理的时候都掰不开。”她问。
林序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沈青禾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不想说没关系。不过警方等会儿会来做笔录,关于车祸的事。你昏迷了差不多十八个小时。”
警方。车祸。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回流:暴雨,公路,突然出现的人影,失控的旋转,最后刺眼的白光和巨响……还有那个人影。它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深夜站在那样的荒郊野外?
“路……上……”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有人……”
沈青禾记录病历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有人?救援人员赶到时,只看到你的车撞在山壁上,周围没有其他人或车辆的痕迹。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撞击产生的幻觉?”
幻觉?
林序闭上眼,那个沉默的、背对着他站在暴雨中的黑色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悸。不,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