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再问,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探头进来,看到林序醒了,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沈医生,王警官来了。”
沈青禾应了一声,对林序说:“别紧张,如实说就行。你的体征已经基本稳定,但还需要观察几天,尤其是头部的情况。”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序的脸,和他依旧紧握的右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暂时只剩下林序一个人。
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他松开因为用力而有些痉挛的手指,仔细端详着掌心里的照片。
女孩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背景是开满野花的山坡和远处模糊的房屋轮廓。照片拍摄的年代似乎有些久远,色彩微微泛黄,但女孩的笑容极具感染力,眼神清澈明亮。
她是谁?
为什么会在父亲遗物的纸箱里?为什么自己会对这张陌生的脸,产生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还有沈医生……她刚才那审视的目光,真的只是医生的职业习惯吗?
太多的疑问挤在仍旧昏沉的头脑里,让刚刚有所缓解的头痛再次加剧。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走在前面的年纪稍长,国字脸,神情严肃。后面跟着的年轻一些,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
年长的警察走到床边,出示了证件。
“林序先生是吧?我叫王振国,负责你这起交通事故的调查。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
林序点点头,努力集中精神。
王警官的问题很常规:出发时间、目的地、是否饮酒、事故发生前看到了什么。
当林序再次提到那个“站在路中间的人影”时,王警官和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先生,我们仔细勘查了现场。”王警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路面只有你一辆车的刹车和失控痕迹,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行人或车辆的残留物。包括你所说的‘人影’可能站立的位置,我们也检查过,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纤维,什么都没有。当时雨很大,但如果是刚刚留下的痕迹,不至于完全被冲刷掉。”
他的意思很明白:没有证据支持林序的说法。
“可是……我确实看到了……”林序感到一阵无力。
“头部受到撞击后,产生错觉或记忆混乱是很常见的。”王警官合上记录本,“我们会继续调查路况和车辆情况。另外,在你的车内副驾驶位,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私人物品,我们已经收集起来,稍后会交还给你。其中有一个纸箱,里面的东西似乎被翻动过,你当时车上还有其他人吗?”
纸箱被翻动过?
林序的心猛地一沉。那个装着父亲遗物的箱子!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他立刻说。
王警官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好,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两位警察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寂静,但林序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纸箱被翻动过……是谁?车祸后有人接近过他的车?是那个路中间的人影吗?他/她到底想找什么?
他忍着右臂的疼痛,尝试坐起身,想去够床头柜上那个属于他的塑料袋——里面应该是警方交还的手机、钱包等零碎物品。他想看看那个纸箱还在不在。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塑料袋时,病房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
是刚才那个探头进来的年轻女护士。她推着护理车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与林序对视太久。
“林先生,该换药了。”她的声音很轻,动作也格外轻柔。
在换药的过程中,她一直很沉默,直到用纱布固定好他手臂的夹板后,她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林先生……你手里的照片……最好收好。”
林序猛地看向她。
护士却已经低下头,快速整理着护理车上的物品,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沈医生问了好几次……还有,临雾镇……最近不太平,你如果回去,小心点。”
说完,她不再给林序任何发问的机会,推着车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小心点。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林序的心里。
他靠在床头,听着门外走廊渐渐远去的推车轮声,又低头看向手中照片上女孩无忧无虑的笑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仿佛无数细小的手在急切地拍打着,想要进来,想要告诉他一些被大雨和时光掩埋的、关于那座终年笼罩在雾气中的小镇的秘密。
而他的归途,似乎从这场雨夜车祸开始,就已经偏离了轨道,驶向一条迷雾重重、无法回头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