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没有画。只有用深色的笔(可能是炭笔)反复涂写的一句话,字迹歪斜颤抖,几乎力透纸背:
“他们在雾里唱歌好好听我要去我要去灯给我灯”
林序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无疑是苏浅在意识受到严重影响时留下的!那个符号,那句癫狂的呓语……“灯”!又是灯!
他猛地抬头,看向地窖角落那堆旧衣服。手电光移过去,仔细照射。
衣服是女式的,衬衫和长裙,样式朴素。但当光线掠过衣服旁边的窖壁时,林序的瞳孔骤然收缩。
窖壁的泥土里,似乎嵌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
露出的,是一小截森白的、属于人类的指骨!
林序的手一抖,手电光晃动。他强忍着心悸,继续清理周围的泥土。
更多的骨骼显露出来。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乱的、似乎被仓促掩埋的骸骨碎片。肋骨、椎骨、四肢骨的碎片……混杂在泥土和腐烂的织物纤维中。
从骨骼的大小和盆骨的形状初步判断,这属于一个未成年人,女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地窖里死寂一片,只有林序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颅腔内那越来越响的、诡异的“嗡嗡”低鸣。
苏浅?
不……不一定。父亲笔记里提到有七个孩子失踪。这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
但为什么骸骨会在这里?在这个苏浅“梦游”时来过、并藏匿了私人物品的地窖里?是谁掩埋的?是“雾隐会”处理的“失败品”?还是……
“找到什么了?”苏澈压抑焦急的声音从头顶的破洞口传来,她显然听到了下面的动静。
林序看着手中的素描本,又看了看泥土中的骸骨碎片,喉咙发紧。他该如何告诉外面那个苦苦寻找姐姐十年的女孩,他可能发现了她姐姐的遗骸,或者,其他失踪者的遗骸?
“林序!说话!”苏澈的声音带上了恐慌。
林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刚才放置煤油灯的角落。
灯光下,那盏锈蚀的煤油灯旁边,窖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走过去,拨开一层浮土。
那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金属物品。他捡起来,擦去上面的泥土。
是一个老式的、黄铜外壳的底片盒。打开,里面没有底片,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已经严重受潮发软的纸条。
林序用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已经洇开模糊,但勉强可以辨认。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端正冷静,是父亲的笔迹!
只有短短两行:
“编号07,苏浅,确认‘深度适格’。转移程序风险极高,建议观察延期。
‘眼’已标记,钥匙在‘回声’处。如我失联,勿寻。雾将有变。”
日期,是苏浅失踪前一周。
纸条从林序冰凉的手指间飘落。
他全都明白了,又似乎更加迷茫。
父亲不仅知道苏浅是“适格者”,甚至参与了某种“转移程序”的评估?“眼”已标记……“锁在眼里”……钥匙在“回声”处……
“回声”又是什么?
“林序!下面到底怎么了?!回答我!”苏澈已经带着哭腔,似乎想要爬下来。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从石屋外传来,是木板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凶狠的呼喝:
“里面有人!”
“堵住缺口!”
“快!”
追兵到了!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
林序瞬间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惊醒。他飞快地将素描本和那张父亲的纸条塞进怀里,看了一眼泥土中的骸骨,一咬牙,将旁边那件霉变的少女衬衫扯下一块布,包裹了几块较小的、特征明显的骨骼碎片(一块带有独特弯曲的锁骨碎片,一节指骨),也塞进怀里。
然后,他关掉手电,奋力向上攀爬,从破洞口钻出。
苏澈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握着那把改锥,正惊恐地望着石屋那扇被撞得砰砰作响的破门。
“走!”林序低吼一声,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冲向石屋后方、紧贴山壁的那个方向。那里藤蔓最密,或许有一线生机。
身后,破旧的木板门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夹杂着浓雾,猛地刺入石屋内部。
“在那边!追!”
厉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紧追而来。
林序和苏澈像两只受惊的鹿,钻进茂密湿滑的藤蔓和灌木丛,不顾一切地向山坡更深处、雾气最浓、黑暗最重的栖雾山腹地逃去。
怀中的骨骼碎片冰冷坚硬,父亲的纸条仿佛在灼烧他的胸膛。
雾更深了,身后的追捕如影随形。
而前方,是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真正的未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