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林阳被窗外的鸡叫声准时吵醒。
他躺在床上盯着泛黄的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才从“我是21世纪材料学与金融学双料博士、年薪百万的金领”和“我是1965年刚高中毕业、等着顶替父亲岗位进厂的19岁青工”这两个身份认知中，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得，今天是我正式成为工人阶级一员的黄道吉日。”林阳揉了揉脸，从硬板床上坐起来。
穿越过来已经半个月，他算是勉强适应了这个没有WiFi、没有外卖、连厕所都要去胡同口公厕排队蹲坑的时代。唯一的好处可能是空气质量——毕竟满大街都是自行车，汽车尾气？那是什么高档玩意儿？
“哥，你醒啦？”妹妹林婉儿探进半个脑袋，十六岁的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说是给你讨个吉利。”
林阳应了一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这是父亲生前的工作服，母亲张梅特意改小了些。穿上的瞬间，林阳恍惚觉得肩膀沉了沉——不是衣服重，是那种“从此这个家要靠我撑起来”的实感。
外屋桌上摆着难得的丰盛早餐：棒子面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一碟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最醒目的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煮鸡蛋。
“妈，这鸡蛋……”林阳愣了下。记忆中家里条件一般，鸡蛋可是稀罕物。
“吃你的。”张梅把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位四十二岁的街道办临时工眼角已有了细纹，但腰杆挺得笔直，“今天是你顶替你爸、进轧钢厂报到的日子，得吃点好的。婉儿，这个给你。”
说着，她把另一个鸡蛋推到女儿面前。
“妈，我不用……”
“让你吃就吃。”张梅语气不容反驳，转身去盛粥时，林阳瞥见她碗里只有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林阳鼻子有点发酸，但没说什么，默默把鸡蛋剥了，蛋白自己吃，蛋黄一分为二，一半夹到母亲碗里，一半给妹妹。
“哥！”林婉儿要推辞。
“听话，吃了好好上学。”林阳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妹妹的碗沿，语气是模仿原主记忆里那个憨厚少年该有的样子，“你哥我今天就要去挣工资了，下个月咱们天天吃鸡蛋。”
张梅低头喝粥，没让儿女看见她瞬间泛红的眼眶。
饭后，林阳背上父亲留下的帆布工具包——深绿色，洗得有些发白，但针脚细密结实。包里东西不多：一个铝制饭盒，一本泛黄的《采购工作手册》，一支英雄牌钢笔，还有半本用过的笔记本。
“我走了。”林阳站在门口。
“路上当心。”张梅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有些抖，“在厂里……少说话，多做事。你爸说过，采购科杨科长是个实在人，你跟着好好学。”
“知道了妈。”林阳点头，推开了四合院的木门。
99号院此刻已经苏醒。对门刘婶正在公用水池边洗衣服，看见林阳就笑：“阳子，今儿报到去？”
“哎，刘婶早。”
“好好干！给你妈争气！”刘婶嗓门亮，整个院都能听见。
西屋的李奶奶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块水果糖，硬塞进林阳手里：“带着，甜甜嘴，讨个彩头。”
“李奶奶，这……”
“拿着！你爸以前可没少帮我家换煤气罐。”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握了握林阳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沉甸甸的。
林阳把糖揣进兜里，心里暖乎乎的。这就是99号院，父母生前人缘好，邻里之间相互照应是真心的。比起一墙之隔那个据说整天鸡飞狗跳、算计来算计去的95号“禽满四合院”，这里简直算是和谐社会示范区。
走出胡同，上了大街，属于1965年北京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生火时的烟味、公共厕所飘来的微妙味道，以及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满眼都是蓝、灰、绿三色——蓝色的工装，灰色的中山装，军绿色的解放鞋。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像是喘着粗气的铁皮盒子，喷着黑烟“哐当哐当”驶过。
林阳凭着记忆往轧钢厂方向走，内心疯狂吐槽：
“这空气质量指数要是能测，估计得爆表。”
“那公交车是二战退役下来的吧？这动静我以为要变形了。”
“等等，前面那大姐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只活鸡是什么意思？通勤顺便买菜？”
正走着，身后传来铃铛声和一声吆喝：“借过借过！闸不灵了嘿！”
林阳赶紧往旁边一闪，一辆载着俩巨大竹筐的自行车“嗖”地擦身而过，骑车的是个黝黑汉子，筐里绿油油一片——是菜。
“好家伙，这要是撞上，我就可以提前体验什么叫‘穿越者被自行车送走’的奇葩结局了。”林阳心有余悸。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红星轧钢厂那巍峨的、挂着巨大红星和标语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高耸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厂区内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震颤。
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上班的工人，蓝色工装汇成一片海洋。门卫室旁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通知，几个工人正仰头看着。
林阳深吸一口气——夹杂着金属、机油和煤烟味的，属于重工业时代的特殊气息。
他走到门口，对看门的大爷出示了顶替介绍信和户口本等材料。
大爷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又看，抬头打量林阳：“林大海的儿子？”
“是，大爷，我叫林阳。”
“嗯，像，眉眼像你爸。”大爷语气和缓了些，指了指里面一栋四层红砖楼，“办公楼，三楼，采购科。杨科长应该到了，快去吧。”
“谢谢大爷。”
走进厂区，轰鸣声更大了。巨大的厂房鳞次栉比，运送物料的平板车“轰隆隆”驶过，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步履匆匆。墙壁上刷着“大干四化，振兴中华”、“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办公楼倒是相对安静。水泥楼梯，绿色的墙裙刷到一人高，上面是斑驳的白色墙面。木质扶手被摸得油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上挂着“采购科”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