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推门进去,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两张对放的深棕色木质办公桌,靠墙立着两个巨大的绿色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些卷宗盒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倒挺旺盛。
一个约莫五十岁、国字脸、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头微蹙,显得很严肃。
这就是杨卫国科长。
旁边那张桌子后坐着个稍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皮肤稍黑,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册子。这应该就是副科长赵建国了。
“杨科长好,赵科长好。”林阳按照记忆里的礼节,微微鞠躬,“我是林阳,今天来报到顶岗的。”
杨卫国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林阳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林阳,十九岁,高中毕业。”杨卫国拿起桌上的材料看了看,又看看林阳年轻的脸,“坐吧。”
林阳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这副身体记忆里对“领导”的敬畏感还在影响他。
杨卫国放下材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爸的事,厂里很惋惜。他是老采购,业务熟,人也实在。你顶他的岗,是厂里对老同志的照顾,也是按规定办事。”
“谢谢领导,谢谢厂里。”林阳连忙说。
“不过,”杨卫国话锋一转,语气更严肃了,“采购科不是看仓库,更不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咱们科负责全厂生产原料、设备配件、劳保用品等一应物资的采购计划、寻源、谈判、跟进。东西买贵了、买差了、买晚了,耽误的是全厂几千人的生产,影响的是国家建设!”
他顿了顿,看着林阳:“你才十九,高中刚毕业,没经验,没人脉,没资历。说实话,老林走得突然,你这个岗顶得……我很为难。”
林阳心里明镜似的。杨科长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在理。1965年,物资还是计划经济为主,采购这活儿,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资历、关系和“门路”。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在科里能干嘛?打杂都嫌手生。
“科长,我明白。”林阳抬起头,目光诚恳,“我没经验,但我会学。我爸留下的工作手册,我这些天一直在看。我年轻,腿脚勤快,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您尽管吩咐。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这话说得挺到位,既承认不足,又表了态度。
旁边的赵建国副科长这时抬起头,打量了林阳两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这小子还算懂事”的意味。
杨卫国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态度是好的。但采购工作,光有态度不够。”他沉吟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给赵建国,“老赵,带他去大办公室,找个位置。先把那几箱旧单据整理出来,让他熟悉熟悉咱们科的业务流程。”
“行。”赵建国接过钥匙,站起身,对林阳偏了下头,“走吧,小林。”
林阳赶紧站起来,又对杨卫国微微躬身:“谢谢科长,我一定努力。”
跟着赵建国走出科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另一边走。赵建国步子迈得大,林阳得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科长就那脾气,对事不对人。”赵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爸在的时候,没少挨他批。但批归批,有好事他也想着你爸。”
这是……在宽慰自己?林阳立刻接话:“谢谢赵科长,我明白。严是爱,松是害。”
赵建国似乎笑了一下,很淡:“你爸以前也常这么说。”
走到一扇双开门前,赵建国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更大的办公室,比科长那间大了至少一倍。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排列,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张。屋里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老王,小陈。”赵建国招呼一声,“这是新来的小林,林大海的儿子,今天报到。科长安排他先整理旧单据。”
秃顶的老王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阳一番,扯出个笑容:“哟,老林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坐吧坐吧,就靠窗那张桌子。”
年轻人小陈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林阳,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赵建国指着墙角:“那儿,那三个箱子,是761年到754年的一部分采购单据和旧账本。你先按年份、按物资大类分开,理出个顺序来。单据要核对清楚,账本要整理整齐。什么时候整理明白了,什么时候就算对科里的基本业务有个数了。”
林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三个硕大的、糊满灰尘的木板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纸张、笔记本、票据存根,有些纸页都泛黄卷边了。
这哪是“整理”,这简直是考古发掘现场。
“对了,”赵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老王是科里的老同志,业务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老王立刻笑呵呵地接话:“对对,小林,有不懂的就问,别客气。”
赵建国点点头,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王“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把搪瓷缸子“哐”一声放桌上,慢悠悠地踱到林阳那三个箱子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其中一个。
“啧啧,这可都是‘宝贝’啊。”老王语气有点微妙,“攒了三年多了,一直没人乐意碰。小林啊,杨科长这是给你个‘好’差事,锻炼你呢。”
林阳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潜台词?这分明是个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苦活,扔给他这个新来的“孩子兵”了。
“谢谢王师傅,我一定好好整理,尽快熟悉。”林阳笑容不变,语气恭敬。
老王似乎对他这“识相”的态度还算满意,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年轻人,多吃苦,有好处。那什么,你先忙着,我那边还有个报表要弄。”说完,晃悠回自己座位了。
小陈冲林阳投来一个略带同情的眼神,也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了。
林阳走到窗边那张空桌子前。桌子很旧,漆面斑驳,还有些划痕。他放下帆布包,从门后找来抹布和水盆,去水房打了水,仔细把桌子擦了两遍。
老王斜眼看着,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嘀咕:“穷讲究。”
桌子擦干净,林阳才开始对付那三个箱子。灰尘扑面而来,他忍着没打喷嚏,把箱子一个个拖到桌前。箱子很沉,饶是这具身体年轻,拖完三个也出了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