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真快。林阳坐在饭桌旁,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心里暗想。食堂里的那场对峙才过去几个小时,风声就已经吹到了家属区。这轧钢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千多号职工加上家属,什么事都藏不住,尤其是这种带着火药味的话题。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紧绷一天的神经。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盘炒白菜——正是他昨天从灵植空间里取出来的那些,母亲特意留了一部分自家吃。白菜炒得油亮,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与食堂里那些发黄发蔫的菜截然不同。
“阳子,你跟王大海没闹什么矛盾吧?”母亲张梅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眼神里透着担忧。
林阳抬头,看见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心里微微一酸。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才三十八岁,一夜之间白了鬓角,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在街道缝纫组接零活补贴家用。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孩子在外面惹事。
“没有,就是工作上有些不同看法。”林阳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妈,您别担心。”
“那就好。”张梅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没完全舒展,“王师傅毕竟是老同志,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你年轻,刚进厂,有些事别太较真。工作上的事,能商量就商量,别伤了和气。”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林阳知道这个动作——那是母亲紧张时的习惯。她不是怕事,是怕孩子吃亏。在这个大院里住了十几年,她见过太多因为一时意气而吃亏的年轻人。
“我知道,妈。”林阳点头,没多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王大海故意刁难?说采购科的水比想象的深?说那批劣质白菜背后可能藏着什么?这些只会让母亲更担心。有些事,不是和气就能解决的,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厨房的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昏黄的光线下,母亲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林阳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饭桌总是很热闹。父亲是厂里的六级钳工,技术好,人缘也好,经常一边吃饭一边讲车间里的趣事。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哥,你今天是不是又立功了?”妹妹林婉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弯月牙。她今年十五,正在上初三,扎着两根麻花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样子是刚写完作业跑过来的。
“我们同学都说,你弄来了特别好的白菜,还帮厂里省了好多钱!”林婉儿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林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给她夹了最大的一筷子白菜:“听他们瞎说。就是正常的工作,分内的事。”
“才不是呢!”林婉儿不服气地撅起嘴,两根麻花辫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我们同学家长都在厂里上班,他们都说了!说你上午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出了白菜的问题。还说你还弄了个什么表格,把采购科的所有问题都列出来了,可厉害了!”
她说话时手舞足蹈,把学校里听来的描述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孩子们的消息往往比大人们更灵通,因为他们不会掩饰,也不会过滤。从她的话里,林阳能拼凑出下午厂里舆论的大致走向——大部分工人是站在他这边的,毕竟那批劣质白菜触及了每个人的利益。
“好好吃饭,菜都凉了。”张梅轻声打断女儿的话,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没再多问,只是又给儿子添了半碗粥。
林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看来,厂里的事已经传到家属区了。这样也好。舆论的力量,有时候比正式的调查还管用。在轧钢厂这样的地方,工人们的口耳相传,往往能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王大海在食堂丢了脸,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至少现在,道义的高地在他这边。
晚饭是简单的玉米粥、窝窝头、炒白菜和一小碟咸菜,但林阳吃得很香。灵植空间种出的白菜带着一种天然的清甜,即使只用最简单的油盐炒制,也胜过寻常蔬菜许多。妹妹吃得尤其欢,几乎把一盘白菜包圆了。
“妈,明天还炒这个白菜吧,真好吃!”林婉儿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还给你炒。”张梅笑着应道,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林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拥有那个神秘的空间。至少,它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吃上好东西。这个年代,吃饱已经是奢望,吃好更是难得。那一盘简单的炒白菜,是这清贫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吃完饭,林阳主动收拾碗筷。张梅一开始不同意,说他上了一天班该歇着,但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在旁边打下手。
厨房很小,大概只有四平米,灶台是砖砌的,水缸摆在角落,碗柜漆面斑驳,露出里面原木的颜色。林阳挽起袖子,把碗碟浸在温水里。水是从厂里水房挑回来的,要一分钱一担,所以他们家用得很节省。
“阳子,妈知道你聪明,能干。”张梅一边刷碗,一边小声说,水流声掩盖了她声音里的颤抖,“你打小就聪明,像你爸。他要是还在……”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刷着手里的碗。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林阳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说:“妈,我都明白。”
“但厂里人多口杂,你得小心。”张梅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直直看着儿子,“有些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王大海能在采购科干这么多年,不是没道理的。还有那些跟他走得近的,比如一车间的易师傅……”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在这个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大厂里,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工人,背后可能牵扯着一整张关系网。得罪一个人,往往意味着得罪一群人。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林阳认真点头。他不是不懂这些,前世几十年的阅历,让他比同龄人更清楚人情世故的复杂。但有些事,不是退让就能解决的。今天退一步,明天就可能退十步。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太老实,才……
“那就好。”张梅叹了口气,重新转回身去刷碗,水流声继续哗哗作响,“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你和你妹好好的。工作上能出成绩当然好,但平平安安最重要。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们俩顺顺当当的。”